

蔡皋绘本《秋翁遇仙记》内页。

蔡皋。 通讯员 摄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煌
她说不怕老,没时间怕老;
她说每天都要像出生一样,睁开眼睛就是惊喜;
她拿下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成为中国第一人。
但最打动人的,是她这句话:“没有脏颜色,阳光底下的光谱里,每种颜色的存在都是合理且透明的。”
——色彩如此,人生也如此。
四月的长沙,满城新绿。蔡皋站在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一楼大厅里,一头银发,笑容明亮。不久前,她刚刚成为首位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中国画家。海外而来的高光,并未打乱她的生活节奏,她依旧晨起听鸟、伏案作画、与书相伴,在笔墨与日常之间,守着一颗澄澈如春水的初心。
她说自己“恨无长绳能系日”——时间太快,想做的事太多。但你要是问她怕不怕老,她笑着摇头:“我没有时间怕老。”
站在山巅的人,像个孩子
年近八十岁的蔡皋奶奶,说话时眼睛亮得像孩子。
4月13日,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上,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当大屏上出现“蔡皋”两个字,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消息传回国内时,蔡皋正在长沙市雨花区的家中。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祝福,她说的第一句话却带着几分惊讶和惶恐:“这个奖太重了,一时间心里还没办法接受。”她在后来的采访中反复强调:“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而是给一代人工作的奖,也是给热爱绘本的出版界同行和付出的人们。我们一起见证了中国图画书的起步和发展。”
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评委评价她的作品很有“温度感”。蔡皋的回答毫不迟疑:“我有温度,作品自然就有温度。”
她相信画如其人,“如果你内心冷清,笔下就会冷清;如果你颓废,作品就会透着颓废;就算题材是喜悦的,要是你内心烦恼,作品也会暴露出来。读者很容易从作品中读到作者的心、情绪和温度,所以作品的温度其实就是作者内心的温度。”
她说创作不需要刻意保持热情,“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说到底是对生活的激情没有衰败,反而与日俱增。
外婆的故事,是一辈子画不完的源头
“我的感觉和趣味都是童年给的。”
蔡皋的艺术之路,要从一位不识字的女性说起。
1946年,蔡皋生于湖南长沙。小时候,她没有童话书可读,完全是听外婆讲的故事长大的。
外婆一边干活一边讲故事,好像那些故事是纳鞋底的线拉出来的一样,非常自然。她讲故事还有手势,会配音乐,唱腔动人。
更让蔡皋着迷的是外婆的生活态度——她穿青布大褂,在头上别着茉莉花和栀子花,把木头家具擦得锃亮,把悠长的日常过得像一年四季都过节。这个把自己从文盲“扫”成会写信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蔡皋最重要的事: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
蔡皋说,“文化流动于家庭生活中,日用而不觉,生活中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是文化的价值。”“我小时候就喜欢手工,看什么都觉得美:篾匠师傅做席子、补伞工人补伞、卖麻油酱油的人精准倒油,都觉得特别有意思,这其实就是在审美。”
外婆的那些童谣和故事,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智慧,蔡皋觉得那一部分传统是不能丢的。后来,她把外婆口中那些声音画成了图像——《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里都有外婆的东西在滋润着她。画那些书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摘石榴的女孩、提花篓的女孩,我是画我自己,所以画起来很轻松”。
她说童年是她清澈的源头,是她一辈子眷恋、奔赴的精神原乡。
从乡村教师到“绘本奶奶”,一条非科班的路
“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
翻过童年的山,蔡皋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非科班的艺术长路。
20世纪60年代,二十出头的蔡皋从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湖南株洲乡下做了多年小学老师。彼时乡间偏远闭塞、物质清苦。
多年后回望,她淡然一语:从苦中提炼出甜。温柔话语中藏着不愿多言的风霜。
蔡皋不赞美苦难,却始终感念乡间岁月里细碎而真挚的美好。比起城市里纷繁复杂的人际纷扰,乡野质朴自在、清净纯粹。她甚至想过,一直留在乡下当农民也挺好,能和大自然相处,劳作的时候能感受到快乐。“真要是一直在乡下,就跟着先生学木工,我来画雕花、画花样,像齐白石当年做木工一样,只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就能笃定地获得快乐。”
在这段“苦日子”里,她以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草木山川,画了大量的速写,本子上画满了她与学生、村民的日常。
36岁那年,蔡皋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正式成为一名美术编辑。彼时中国童书行业还有大片待开垦的土地,她一手做编辑,一手搞创作,和同时代的童书人并肩探索。
40余年的创作之路,一座座高山,非科班出身的蔡皋是如何越过的?答案其实在艺术之外。
要有很多很多爱——“‘学时一大片,用时一条线’,你积累的爱和经历越多,遇到困难时自然会有支撑。”
要对自己有规划——“你不需要刻意设计(人生)细节,但要有‘大设计’,也就是规划好自己的生活方向。”
还要有笃定的信念——“创作中也会有焦虑,画《桃花源》时,我想抓住‘落英缤纷’的感觉,撕掉了很多稿纸,才找到合适的方式,突破瓶颈后就觉得一切都值得。生活中的烦恼难免,但只要有笃定的信念,那些都不算什么。”
1993年,她创作的《宝儿》(原名《荒园狐精》),取材自《聊斋志异》,讲述一个孩子凭借智慧和勇气猎狐救母的故事。大胆的红黑设色、夸张变形的构图与强烈的色彩对比,极具辨识度、令人过目难忘。这部作品摘得第十四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BIB)“金苹果奖”,让中国原创绘本被世界看见。
1996年,蔡皋受邀与有“日本绘本之父”之称的松居直携手合作,共同创作《桃花源的故事》。创作历时3年,她反复打磨、数易其稿,撕了画、画了撕,最终将熟悉的乡村生活和对人与自然的关系理解都融入画里,描绘出一个绚烂又宁静的桃花源。
去年,她的近作《不能没有》获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绘本奖,这本绘本的灵感,来自小孙子的一句童言——“不能没有太阳,不然会蔑蔑黑”。她希望通过这本书,让读者感受到光的重要,无论是自然的光、文学的光,还是生活中那些温暖人心的瞬间。
在小小的花园里,慢慢画,从容活
“没有脏颜色,只有不好的处理方式。”
蔡皋现在住在雨花区,家中有一个楼顶花园,种花种菜,写写画画,记录四时花事。她说自己追求的是“清明”二字。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话虽然普通,但抓住了春天的清明,四季就不会差,春种秋收冬藏,都是由春天开启的。
她每天清晨5点半左右就醒,窗口有鸟儿叽叽喳喳。她说:“这个时候醒来,眼睛是亮的,就像天睁开了眼睛一样,这一天也会过得愉快又饱满。”
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即使已经走到“80后”的边缘,她也觉得人不能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所有忧虑都有根源,找到根源、看清楚,才能实现转化;要是实在解决不了,就干脆放下,重新开始。”
她说:“幸福是一种能力。”她的笔下,“没有脏颜色,只有不好的处理方式”——就像人生,每种性格都像光谱里的颜色,各有各的韵味,要允许别人和你不同。
“我从色彩学的角度有个感受:每一种颜色都很好,没有所谓‘脏’的颜色,阳光底下的光谱里,每种颜色的存在都是合理且透明的。用到调色盘上,颜色也可以不‘脏’,只是看你会不会用。”
“你们身上的灰蓝、杏红、杏黄,都是带点灰调的颜色,其实都很美,各有各的韵味,这就像人生,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沉稳的“灰色”,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就能让其他颜色熠熠生辉。就像乐章一样,需要你去调度,才能和谐演奏,“只有高音的乐章,谁也受不了,对吧?”
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之后,蔡皋并没有停下来。她透露,自己接下来的目光要投向0到3岁的孩子,“这个年龄段的原创绘本太难了,但总要有人去试,我不能事事领先,但参与是可以的。”
在她看来,0-3岁的孩子还无法理解文字,绘本要靠图像为他们呈现世界,满足情感和认知的基本需求,这其实很难。她正在编一个系列,灵感来自她对孙子的观察,她一直有记录,但还没有专门为这个年龄段做过绘本。她称孩子们为“小先生”,坚信“最好的东西要给童年”。
这些年,蔡皋一直在说一句话:“生活是一万个值得。”这或许就是这位“宝藏奶奶”最想告诉所有人的道理——把日子过成艺术,把童心捧在手心,纵使生活让人翻山越岭、历经风雨,依然心怀柔软,从容看花。

蔡皋说
1.关于获奖
蔡皋:我获了奖,很激动,非常荣幸,感谢评委理解和支持我的创作,将这么高的荣誉给了我这么一个长时期完全靠自学、凭着一股子热爱,成为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绘本艺术工作者,这是我没想到的,所以百感交集。
我觉得这个奖项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我激动的原因就是这样子。我一直认为,每个人之所以能够变成他自己希望的样子,那是生活成全的,你有什么样的生活,就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力或者说生命体验。我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种自觉,他是立足于成为他自己比较接近理想的样子,我也一样,我也想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去努力,我就接近了这样的状态。
2.关于生活
蔡皋:从小到大,我觉得有“欢喜心”是最好的,“欢喜心”来得越早越好,你的欢喜就是对生活的爱,你喜欢独一份的生活,这个趣味是人生最早的时候,也就是童年期发蒙的。
我说的“发蒙”不是求知的发蒙,而是你感官的打开。我的家庭主要成员都有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快乐的家庭、积极的家庭,它是充满着欢喜的,对待每一天悠长的生活,过得非常有味道,小孩的感觉就在这种家庭里被打开,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嘴会尝会说。
3.关于外婆
蔡皋:外婆的生活态度影响了我,她就是一个非常爱生活的人,过得很精致,她穿青布大褂,她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小手绢别在这个地方,别得很有型,在有茉莉花、栀子花的时候,她会给自己的头插上茉莉花和栀子花。
她爱生活,而且她把我们的日常生活过得和自然的节奏是统一的,一年四季都像过节。她把家庭普通的吃喝(照顾得很好),家庭环境很清洁,也很漂亮,木头的家具她都擦得发光发亮。
她最棒的是会讲故事,我们没有童话书,完全是听故事长大的,故事有画面,她还有手势,还会配音乐,她的音乐就是她的唱腔。
她一边讲故事还会说唱,这样的外婆简直是全能,而且是一边干活一边讲故事,好像那些故事是纳鞋底的线自然纳出来的一样,非常自然。她干活,我也跟着干,我学会了干活,学会了家务,也听懂了故事书。所以我童年时期的记忆我不画不可以,就变成了今天的童话书,例如《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很多书都有我外婆的东西在滋润我,我很自然地把它带到我的创作里去,就影响到我的后来,后来的后来。
4.关于童心
蔡皋: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儿童,只是可能跟他离得比较远了。当我被功利心捆绑的时候我就会没有童心。我太世故的时候,入世很深,被它束缚了,我要解缚,我拼命地挣扎来解掉这些,我不会被一般的东西捆绑,观念捆绑也是捆绑,你的期待、欲望也是捆绑,任何不利于我成为儿童的部分我都会甩掉它。
我就想接近最真实的我自己,我单纯的快乐和感觉,我想保持好,我觉得它完全是可能的,不然我们为什么会说返璞归真?璞就是素朴,归真就是天真,只有天真的眼可以看见真实、洞见真实。
5.关于方言
蔡皋:方言是我们的“故乡”,要不然唐诗怎么说“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两只船在河上遇见了,那个女孩就想问一下,那个船是不是家乡来的,也许她听到了方言。当城市越来越趋同的时候,最后的故乡就是方言,我觉得方言一定要有,鼓励大家说普通话的同时不要忘记家乡,因为家乡是我们的根。这是我们一个人赖以生存(的地方),从那个地方发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我们不能忘掉家乡。
6.关于AI
蔡皋:所有的创作离不开人,不管科技发展到什么年代,不管有多少工作将会被AI、高科技替代,但这还是人的世界。人的能动性是永远的,人的创造性、思维、情感是不能被机器、数字替代的。数字三和四有对妈妈的感情吗?你是由一而来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是原始。所有的数字有没有对一的感恩呢?它不可能有,它能复制你对家乡爱的情绪吗?它能复制你的心跳吗?它能限制你的创造力吗?
7.关于老
蔡皋:我当然怕老,但是我没有时间怕老,我在我的书里说,我好像就做了一件事“恨无长绳能系日”,担心时间,因为时间很快,不管你怕不怕,你已经年近八十岁,生理年龄就在这个点,我不会为它焦虑,我说我要快乐的老、快乐地生活,甚至忘记年龄。
我做事的时候就忘怀了,“忘”不是一种老年痴呆,把自己的年龄忘掉,“忘”是一种很好的事,“忘”就是解除困惑,你在工作中完全沉浸在你的生活里。
这个世界这么大,我有时间忧郁吗?这个世界充满了能量,我不去接吗?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世界的问题,世界为你打开,而且提供了便捷,可以很方便地出行,你出去的时候带着自己,别把自己的灵魂丢在站台上,别把自己的灵魂丢掉就好了,你要带着心出发,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计划好一个行程,今天要干什么事情,这也是一种旅行。
(整理:黄煌)

蔡皋部分作品简介
《桃花源的故事》

《桃花源的故事》根据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经典名篇《桃花源记》改编,渔人无意中来到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里的人们过着宁静、祥和的单纯日子,与外面喧哗的世界截然不同。在这里,渔人更是体会到了来自朴实人民的善意,看到了男耕女织、门不闭户的美好生活。
蔡皋奶奶没有把它画成一个遥远、古老、只能仰望的典故,而是把它画成了有风、有水、有土地气息,也有烟火温度的人间桃花源。图画极具国风唯美色彩,呈现了美丽的田园生活画面,让人产生无限向往。
《月亮粑粑》

绘本《月亮粑粑》根据同名长沙童谣创作而成。当流传千年的古朴童谣和绘本大师风格独特、充满想象力的图画完美结合、相融相映,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能从中感受到琅琅上口、节奏明快的音韵之美,真切体味这些童谣中蕴含的诗意。
《火城1938》

《火城1938》是一部由蔡皋和萧翱子两位画家携手以铅笔素描的形式创作的绘本。“火城”记录了1938年长沙大火的历史,展现了在战争阴云下长沙的景象。它通过一个小女孩的视角,“看见”了大火前长沙的繁华,也“见证”大火后古城的苍凉,却又在黑白的底色里,生长出“生”的顽强和希望。
《人间任天真》

如果生活是一万次春和景明,那在这暖洋洋的春意中,蔡皋说“人间要任天真”。
《人间任天真》收录了蔡皋于寻常花木、烟火生活中参悟的150余篇温暖人心的箴言短文。全书分为“惹了春天”“天真眼”“美气”“花一般好”4个篇章,呈现人生日常的烟火与妙趣,渗入作者平和淡然、通透达观的人生哲学,配以百余幅精巧灵动的彩色花木插画,让读者感悟自然、花木与女性相通、又各不相同的优雅、从容、坚韧、豁达等种种美好珍贵的精神和姿态。
《不能没有》

不能没有太阳。没有太阳,到处都蔑蔑黑。
不能没有云朵。没有云朵,谁当星星的小棉被,月亮的小枕头?
不能没有风。没有风,花孩子们怎么去玩儿?
……
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他……
《不能没有》是蔡皋新近的作品,获得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这是一本天真、诗意、哲思的绘本。书中通过孩子天真的发问,蕴藏着哲学的思考。身边日常的“存在”蕴藏着神奇,孩子借由这些重要的“存在”表达了自己理解的世界。
(整理: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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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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