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颗螺丝在砂纸上来回磨着。

正是这样一个年轻时蹲在地上磨螺丝的人，从废料堆里起步，用二十多年时间，结合团队自主造出了打破国外垄断的大排量越野机车。而在张雪机车被更多人看见的同时，以张雪为代表的这群草根工程师是如何造车的故事也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

在这二十多年里，张雪带领的团队始终秉持着自己动手的实践观点，靠着不放弃的死磕精神，和长期主义的笨功夫积累了他们独特的“经验库”。这些听起来并不算新鲜，但放在今天来说，却是如此“另类”。

为何另类？因为在捷径或放弃面前，张雪团队决不妥协。他们始终深耕领域，没有设备就用时间堆，没有退路就执着到底，并在不断地试验和创新中摸索出属于本产业和中国制造的独特经验。

张雪有个习惯，就是不信别人说的。谁说的都不好使，他自己拆一遍才算。

回顾张雪刚进修理厂时，他为了摸清大排量发动机的结构，于是把一台进口的600cc发动机拆了装、装了拆，前前后后完整拆装了十七次，并且每一次都把零件的角度、间隙、重量详细记录了下来，仅配气凸轮的轮廓曲线就手绘了七十二张。当时国内大排量机车的核心技术被外国封锁，要么花重金进口整车，要么买散件组装受制于人。张雪不信中国人只能跟在后面组装，于是决心靠自己的双手试出来，绝不用国外的现成方案。

为了掌握精密测量，他攒钱买二手游标卡尺，在柴房里反复校准，直到同一尺寸测了十遍，误差都不超过两丝。这么一看，在实践中摸爬滚打，自己动手创造，是张雪和弟兄们最真诚可靠的经验之一。早期，一个朴实的草根团队没有三维软件来计算配气相位，他们就手工车削凸轮轴，再装车进行路试；没有台架设备测量燃烧室参数，张雪便自己骑样车跑了几百公里砂石路，拆机观察积碳、烧蚀和工况表现，以最直接的亲身体验来验证数据。最终，团队靠实际测试定下了最适合国内油品的10.5:1压缩比，靠反复路试改出了比进口车架更轻更强的钢管编织结构。再后来，所有试过的参数、失败的原因、成功的条件，全都记录在案，凭借这些普通人身上最坚韧朴实的意志，团队一步步建立起了独属于自己的“经验库”。他们的每一个核心参数都不是直接完全利用电子技术算出来的，而是从坚持不懈的决心、经过双手打磨的零件、亲自测试的路面和一次次真实的发动机爆震中“试”出来的。

乐意反复动手实践，还是只愿意借用技术、看说明书，本质上是不同的做事态度。张雪团队之所以能啃下一个个硬骨头，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实践出真知”的道路。这条路不简单，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二手知识有局限，别人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于自己的情况，进口设备的设计也不是基于国内条件，况且，要想打破技术垄断，还得将动手能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在长期试验中，设备可能出问题，过往经验也可能存在偏差，但至少亲自动手的过程和结果骗不了自己。

张雪团队的做法并不是排斥理论，而是在熟识理论的基础上，用实践去检验、去补充、去修正。自己动手获得第一手可靠的信息和材料，这对一个草根团队来说尤其如此，早期条件有限，在没有高端设备的情况下，手就是最好的工具。这是现实，也是选择，也反而成了他们的优势，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每一个零件的脾气。

张雪曾自述：一年365天只休5天，工作时间是常人的两倍，相当于积累了“40年经验”。

对张雪团队来说，扎根就是把近乎所有的时间和心力押在这一件事上，泡进去、沉下去，不轻易换赛道，不随便寻退路。很多人问张雪：“什么时候算完？”他的回答大概是，没有完，直到问题真解决了。这种全身心地投入，给了他们死磕任何难题的底气和能力。

要想自主造车，发动机缸体是第一道坎。进口零件平面度要求不超过0.02毫米，当时条件不够，他们只有一台80年代的二手镗床，有人提议找代工，可张雪摇头：第一，没钱；第二，核心零件自己不摸，技术永远长不到自己身上。于是团队成员老周站了出来，用手工刮研。那年寒冬腊月，仓库没暖气，工人们手冻僵了就烤两分钟接着刮，一天一刮就是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血泡。第一台缸体的刮研花了十二天，刮下来的铁屑能装满一簸箕。经过千分表一测量，其平面度0.018毫米，比进口标准还高两微米。时间砸进去了，耐心和毅力投进去了，手上的准头也出来了。

缸体刮出来了，还有其他问题在等待团队解决。压缩比定多少？张雪从9:1开始，每提高0.5个点做一台样机，自己骑着跑几百公里，再拆机看积碳、记数据。直至试到11:1时，爆震敲缸，冷却水喷了张雪一身，胳膊也烫出了水泡，但他接着试。张雪团队的执着还远不止这些，散热片参数改了十七次，车架改了十二版，总共路试十几万公里……一次次亲历中磨出的血汗经验，从未动摇，从未后退，走过了二十多年。

在快节奏的时代，团队这种近乎偏执的“扎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正是应了这份执着，根扎得够深，树才经得起风雨。

“我们中国有全球最齐全的制造门类。只要有图纸，交通工具上任何一个零件，中国百分百能生产出来，而且绝不比欧美日差。”

张雪机车能在两年内赶超百年品牌的技术水平，离不开这群草根工程师二十多年来的实战和积累，他们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一座已然形成的经验库。

2024年，张雪离开凯越，创立了自己的“张雪机车”。而在坚固的专利和技术壁垒下，留给中国厂商自主创新的空间并不多，于是张雪团队选择从被国际长期忽视的方向考虑，尝试120°等间隔点火的直列三缸架构。团队拆解了12款顶级三缸发动机，逐字分析专利边界，弄清楚还有哪些空间可以突破。在此基础上，他们花费18个月独创了“双相位”平衡轴方案，这一方案的运作将发动机的不平衡力抽象成数学模型，用矢量计算推导出两根以不同相位旋转的平衡轴，精准对冲活塞振动，振动抑制率做到了95%以上。这套方案绕开了海外专利壁垒，拿下了17项核心发明专利，实现了100%自主知识产权。2025年，张雪机车研发投入高达6958万元，研发销售占比达9.33%，远超行业平均水平，即便全年亏损，研发预算也分毫未减。

对国内产业而言，正向研发意义深远，它证明了我们完全可以走一条创新的技术路径。更关键的是，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已超过90%，直接带动了国内精密制造、新材料和电控系统整条供应链的升级。

4月1日，在重庆张雪机车生产车间，工作人员对下线整车进行出库前检查。新华社记者 周文冲 摄

自主研发的路走通了，但真正让这套做法活起来的，是背后一群“实战派”工程师的集体奋斗。从张雪早期创业前后的同伴，到凯越时期带领的团队，再到如今“张雪机车”团队，团队成员没有海归博士，没有世界500强履历，但他们一直在用“笨功夫”和“死磕精神”完成对技术壁垒的突破。关键是干，而不是等。这群草根工程师没有异禀的天赋，他们只是执着于自己动手，只是比常人多了好几倍耐心和毅力，并时刻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革新自己，创新工艺。

不得不提的是，张雪团队的经验确能给产业发展带来许多启发。注重对工程师“实践出真知”的培养，秉持着扎根领域的决心和毅力，投入十足的耐心与时间，并把多年试验、研发的数据记录在案，在熟练和创新中将所有思路和技艺内化于心，这些都是盘活一座“经验库”的养料。更关键的是，这个经验库是持续更新的，不断刷新的认知、更新的研发参数、进步的科研技术，包括工程师们不断向上的精神力量，都是这个经验库在说话。

不投机、不敷衍、不服输，深耕领域，独立自主，这就是从二十多年的磨砺和创新中攒出来的经验。

张雪还蹲着磨那一颗螺丝。砂纸声不大，但听久了，却像另一种引擎声。

作者：杜欣仪

责编：万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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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评论杂志社“指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