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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如约,艾香依旧
新湖南 • 小湘漫谈
2026-04-17 16:23:25

  文|黄倩怡

  记忆这东西倘若有气味,一定是清明时节那一缕艾叶的苦香,清冽而悠长。

  这苦香也有轮廓,它常在我心里氤氲成童年那间老屋的灶房。红漆木门吱呀声一响,外公便从田间回来了。他沾了一身早上的凉气,脚上的绿胶鞋糊了一圈黄色的湿泥。而在他手里提着的,是一篮子刚从野地里掐回的嫩艾叶,一丛丛青绿色的叶子,形状如菊花瓣,摊开又像鸭子的脚掌,背面还有一层银白的绒毛。

  外婆把艾叶接过去,在木盆里哗啦啦地淘洗。热锅里焯过水后,外公握着木杵,把艾草茎叶一下一下捣碎。绿莹莹的汁水一捣便从叶脉里溢了出来,顺势渗进外公关节粗大的指缝里,他指甲边的老茧都透出了一层青色。艾叶的香气也随之在整个房间里蔓延开来,这气味青涩微苦,带着山野的蛮劲,穿透性极强,占据了我的鼻腔,别的一概闻不见了。

  捣好的艾草泥,再和在雪白的糯米粉里,反复揉搓,便融合成了颜色更为鲜嫩的青绿粉团。这是湖南浏阳的做法,和江南青团是两样的。既不包红豆沙一类的甜馅,也不裹咸蛋黄或肉松之类的咸馅,为的就是留住艾叶本身微苦的草木味道。

  将揉好的青绿粉团放进蒸笼,约莫蒸一刻多钟,灶台上盖子一揭,便看见热气腾腾的笼屉里,正卧着一排排圆墩墩的艾叶粑粑了。生面团时的青绿色经火一蒸,变成了沉甸甸的墨绿,像是一汪凝固的浓茶。

  而我小时候最爱吃甜,等不及晾凉,便踮脚拿出橱柜深处塑料罐子里放的白糖,把刚出锅的艾叶粑粑陷进这晶莹的白糖小山里。给表皮裹上一层薄糖霜之后,我才用力咬上一口。

  先是脆甜的糖壳在齿间磕破,满嘴都是直白的甜。紧接着,艾草微涩的清香涌了上来,混着热乎乎的糯米,在口里融化成一片厚实的柔软。偶尔也能吃到一丝没完全捣碎的艾草梗,反倒给温润的糯米添了点粗糙的嚼头。最后所有滋味化开,喉咙里还回转着淡淡的甘甜。

  后来,不知是年岁长了,还是常年被各种甜品里的工业糖精惯坏了舌头,我逐渐不爱吃甜了。每到春季,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商铺里,都摆上了琳琅满目的各色青团,豆沙的,肉松的,芝麻的,蛋黄流心的,个个精巧,颜色也是匀净的嫩绿,都不像老家的艾叶粑粑,里面含着艾叶的粗梗。而我只觉得这些流水线制作的青团过于齁甜,越发想念记忆里那口扎实的、带着粗粝质感的艾草味道。

  于是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外公的身影——刚从田埂采完艾草回来,站在那木门边上,穿着那身藏青色的旧呢子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发亮,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湿泥的绿胶鞋。他佝偻着背,单手习惯性地扶了扶头顶的旧毡帽。见我来了,瘦长的脸上顿时挂起了笑,额间那几道木刻般的纹路也泛起了鲜活的暖意。他转头对灶台边忙碌的外婆说:“三妹子爱吃甜,艾草粑粑记得多撒把糖。”

  而当我刚准备向他道出“外公,我现在不爱吃甜了”,话刚卡到喉咙时,我的梦境戛然而止。睁开眼,我正枕在异乡的寂静里。等我坐定回过神来,惘然之余,这才发觉,外公已经离世十余载了。

  南国的春日开始飘起蛛网般的密雨,石阶上草木葳蕤一片。空气里混杂着泥腥味的青草气息,让我又想起了老屋里艾叶的苦香,似乎在召唤着身处异乡的我,该在这清明时节回去看看外公了。

  为那雨中斑驳的墓碑拂去尘埃,在坟冢前放上一束鲜花,摆上几个艾草粑粑,托出我心底的,沉沉的思念。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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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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