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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吧,翅膀记得风的方向
新湖南 • 小湘漫谈
2026-04-17 16:23:17

  文|杨榴英   

  有一种“放飞”,从来不是挣脱,而是带着整片故土,一起飞。

  姚茂椿老师的诗,总让我想起山野间的椿木芽——躯干笔直,从不旁逸斜出,每一片嫩叶都蓄满山岚的清苦与晨露的甜。我和茂椿老师一样,都是从乡村深处走出来的人,从自己的胞衣地出发,一步步把根扎进了城市。正因同由乡土而来、同怀故土之心,每当我在异乡灯下翻开他的《放飞》与《霞光漫过》,每一行字都像从家乡河水里打捞上来的石头,握在手心微凉,却带着故乡独有的温软水纹,一触,心就沉了下去。

  从《放飞》到《霞光漫过》,从青春放歌到沉静回望,两本诗集并非断裂的两岸,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游与下游,是同一棵椿木从破土到成荫的生命历程。飞,是少年仗剑的远行;漫过,是中年归来的温柔。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位从乡土走来的诗人,用半生笔墨,写下对胞衣地最深的凝望、最远的飞翔,也写下最柔软的归来。

  读这两本诗集,我读到的不是两段时光,而是一种完整的人生姿态——心向高处,根扎深处,把故乡穿在身上,飞向更远的人间。


  胞衣地:所有飞翔都从这里起跑

  翻开《放飞》,开篇便是对胞衣地最沉厚的凝望,也是一切飞翔的起跑线。鼓楼静立,雄鹰展翅,《鼓楼与鹰》一静一动之间,是古老乡土与蓬勃生命的永恒对话。鼓楼是侗寨的灵魂,层层叠叠的檐角如展开的翅膀,却始终扎根大地,护佑着一方烟火。读这首诗时我忽然明白——那雄鹰之所以敢飞,是因为鼓楼始终在身后。胞衣地是根,翅膀是远方。

  《边寨岁月》里,“夕照中风车苍老,摇着旧日的情绪,寨口咿呀如门,打开,又关闭”,写尽了乡土风物的沧桑与温柔;《闯滩》中“船手将烈酒淋进滩水”,一笔写尽普通人面对激流的刚烈与坚韧。他写市井日常,《肉摊边的对话》一句“嗯,还是今日足”,乡亲的淳朴、知足、厚道跃然纸上;写民俗风情,《打年粑》《敬茶》《赶坳节》,把乡村的年味儿、礼仪、欢歌一一拾起。打年粑时的齐心合力,敬茶时的长幼有序,赶坳节上的踏歌而行——这些千百年来侗家人用生活写就的仪式里,藏着侗族和合共生、守望相助的文化底色。这便是广袤乡土最真实的模样:沉静、厚重,刻进骨血,一生不忘。

  到了《霞光漫过》,胞衣地依旧是诗人回望的原点。《霞光漫过古树间》里,霞光漫过古树,也漫过了诗人的半生。如果说《放飞》里的胞衣地是出发时的行囊,那么《霞光漫过》里的胞衣地,便是归来时的那盏灯。同一片乡土,在少年眼中是起飞的跑道,在中年心里是归航的灯塔。《画里的村庄》写“村庄在画里,画在村庄里”,虚实之间,是对故土永恒的眷恋;《当归》里,“当归当归,何时当归”,一个词道尽所有游子牵挂。

  这就是胞衣地的力量——它不是远方,而是坐标。它让所有飞翔都有了方向,让所有远行都有了归期。


  从校园到亮瓦:那些喂养我们飞翔的事物

  “翠鸣校园”与“亮瓦下”,是两本诗集中最柔软、最动人的部分。它们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代人完整的成长图景——前者是少年的出发,后者是中年的回望,而串联其间的,正是那些喂养我们飞翔的事物。

  《放飞》“翠鸣校园”一辑,写尽乡村少年的青涩时光。书声与炊烟相伴,梦想与烟火共生,在清贫岁月里埋下求知的种子,在山野晨光中点亮向上的心灯。那是一代乡村孩子共同的童年:油盐清淡,日子却浓稠;家境清贫,心底却明亮。我们这一代从乡村走出的人,谁不是这样?把山河理想与山间日月一同装进行囊,把远方梦想与朴素初心一同带在身上。那时总以为远方很远,长大后才懂得:远方再远,心底装的,依旧是故乡的模样。

  到了《霞光漫过》,“亮瓦下”一辑则将目光从少年求学的身影,移向母亲的屋檐与祖辈的坚守。亮瓦,是侗家木楼上那一小方透明的瓦片,日光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照见火铺上的鼎罐、母亲的白发、岁月深处的暖。诗人写的何尝只是一方亮瓦?他写的是乡土中国最朴素的光亮——不刺眼,却从不熄灭。《虚掩》中,诗人写道:“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汗味拌稻谷秧苗的气息/从檐下跨门槛进来/星光披在她的身后。”“祖辈掘开的山泉,日见消瘦。”只寥寥数笔,便写尽一代人的老去与坚守。那些守在乡土里的祖辈,如山泉般清瘦绵长,而我们这些走出去的儿女,正是喝着他们的泉水,才长出了翅膀,才敢飞向远方。

  从校园灯火到亮瓦微光,从火铺温香到老屋门声——这便是姚茂椿老师笔下最深的根系。他告诉我们:飞翔的勇气,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被乡土日月、亮瓦星光、亲人身影与人间温度,一点一滴喂养大的。


  飞翔与漫过:从乡村走向都市,是人心所向

  《放飞》的后半段,诗人的目光从校园与乡土,逐渐投向更辽阔的天地。他写将星闪耀辉映家国安宁,写个人赤诚汇入壮阔江河,写山野之声唱响远方。这是向上的、向外的、向着辽阔天地的飞翔,是青春最本真的模样。

  而《霞光漫过》,则是另一种姿态。它不是飞翔,而是漫过——像霞光漫过古树,像暮色漫过山峦,像深情漫过游子的梦境。如果说《放飞》是少年把故乡装进行囊奔向远方,那么《霞光漫过》便是中年把远方折叠成诗,缓缓归来。

  诗人在《与家乡水邂逅芙蓉楼前》写道:“我放出心中的小船/在夜郎西的迷茫中/载着离愁/飘出无际的群山。”其实,从乡村走向都市,不只是某一个人的选择,更是一个时代的、世界性的方向,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最朴素、最真实的心愿。我们这些从乡土走出的儿女,谁不是这样一条小船?离愁是压舱石,越沉,船行得越稳;飞得越远,那根连着故土的线就绷得越紧。

  《年轮》里,“祖上每一次弯腰/搬动大山的善意和温度/默契轻落,致敬屋基的稳固。”乡村建房,从来不是一人之事,而是邻里相扶、世代相传。在侗寨,起屋是全村的大事,男人抬梁、女人送饭、老人唱上梁歌,一座木楼里住着的不仅是一户人家,更是整座村寨的温度。诗人写的哪里是屋基?分明是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温良、厚道与守望相助。“你心里虚掩很久的地名和时间/只需响起咯地一声。”那扇虚掩的老屋门,那一声轻响的门轴,是每个游子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开关。轻轻一响,所有乡愁,便轰然洞开。

  更让我动容的是,诗人的“漫过”,不只是个人乡愁,更是一份深沉的民本情怀与文化自觉。他写火铺边烤红薯的老人,写田埂上歇脚的乡亲,写亮瓦下缝补衣裳的母亲——他始终站在乡亲一边,写普通人的冷暖,写乡土人的期盼,以百姓心为心,以乡土情为情。如他在后记中所言,很多人误以为乡土文化单薄,却不知这片土地藏着厚重历史与先贤风骨。他以诗为灯,重新照亮被岁月淡忘的山川人事,打捞被时光淹没的乡土精神。那些即将失传的歌谣、那些渐渐模糊的仪式、那些沉默如山的祖辈——都被他一笔一画请进了诗行。从走出乡村奔赴远方,到归来以诗反哺故土,这正是两本诗集最动人的精神递进,也最贴近大多数乡亲的期盼与心声。

  两本诗集,两种姿态,却是同一条河流——从胞衣地出发,流向远方的城市与海洋,又化作霞光,漫回故乡的山林。飞,是河流奔涌的姿态;漫过,是河流归来的温柔。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位乡土诗人完整的生命图景,也写出了一代人共同的来路与归途。


  尾声:回望故土,展望远方

  合上书卷,我忽然懂得:最好的飞翔,从来不是飞得最高最远,而是无论飞到哪里,翅膀都记得风的方向。

  飞,从来不是告别,不是遗忘,不是割断。是把故土穿在身上,把乡音含在舌底,把鼓楼的檐角、火铺的温香、木楼的亮瓦、村口的风车,一并折叠进胸膛,带着它们,走向更远的人间。而漫过,也从来不是结束,不是停歇,不是沉溺。它是回望,也是展望;是守住根脉,也是奔赴未来;是把乡土的温暖带向世界,也把世界的光亮带回故乡。

  诗,是一条无声的归途。

  姚茂椿老师的诗,不只为一方山水而歌,更为广袤乡土、为一代从乡村走向都市的普通人而立言。他的笔下,有侗族大歌的复调悠长,有鼓楼檐角的风铃叮当,有亮瓦下的人间烟火,有祖辈弯腰搬动大山的温度。他从自己的胞衣地出发,带着山野清气与亲人叮咛,飞向校园、飞向都市、飞向更辽阔的天地,最后化作霞光,漫过古树,漫过老屋的亮瓦,漫过每一个游子的梦境,也照亮无数乡亲心中最朴素、最真切的期望。

  愿我们都如这株从乡土长出的椿芽——

  心向高处,根扎深处。

  回望来时路,不忘胞衣地;

  展望新征程,不负人间行。

  无论此生飞得多高多远,

  都记得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记得故乡的河,

  记得亮瓦下温暖的光,

  记得鼓楼静立、乡音未改,

  记得我们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飞吧,翅膀记得风的方向。

  我们飞过的地方,霞光也会跟着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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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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