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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禄丰:陶澍是怎么当言官的?
新湖南 • 背后的故事
2026-04-15 16:19:51

文/周禄丰

嘉庆十九年,对于那些刚直不阿、不畏强权的“海瑞”式官员来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期,这与嘉庆皇帝的个性和经历密切相关。嘉庆还是皇子时,目睹了父亲乾隆在政治斗争中的狠辣手段,这段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在亲政后,仍然心有余悸。

与其父祖不同,嘉庆并不热衷权力斗争。康熙、乾隆善于权力斗争,雍正则勇于权力斗争。相比之下,嘉庆更倾向于“守文为政”,是个相对宽仁的皇帝,他知道清王朝在乾隆后期国势大跌,不复往日的荣光。面对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政治天赋有限的嘉庆,只能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守成之君。在亲政初期,他倾向于重用那些勤勉但略显迂阔的积年老吏,生怕激进的大臣生事,把大清这个烂摊子给折腾散架了。

嘉庆的《守成论》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政治理念。他认为,后来的君王,才具往往不如开创之主,既然英明的祖宗已经制定了完备的典章制度,后来者就不要随意变更祖宗家法。他告诫那些激进的大臣,不要搞无益的创新,国家的法度不变就不会坏,频繁更改只会徒招祸患。在他看来,许多亡国之君就是因为不懂得守成而失败。

度过了青涩的执政初期,嘉庆一度也想有所作为。然而,他没有意识到,在中年之后,他早年所努力营造的一团和气的氛围,反而成了朝臣们变得颟顸琐屑的缘由。他的守成,实际上变成了故步自封。对于那些嘉庆初年已掌握大权的重臣而言,既然要一团和气,自然就要把那些不肯和气,想要做大事的人淘汰出去,如此方能天下太平无事。

嘉庆以为,他对大臣宽仁以待,朝堂上一团和气,正直清廉、持政公平的大臣就能脱颖而出,却不知若是想要有所作为,朝堂就绝不可能一团和气,国家有所兴作之际,必然有改革派与守成派的剧烈冲突,这就是所谓改革的阵痛。一团和气的局面,最终只能导致一潭死水。

嘉庆朝手握权力的大臣,有一个共同特点是吏务精熟,在定制的章程下,能兢兢业业地按既定流程完成本职工作,他们戏称这种工作作风为“依样葫芦”。但凡要触动他人利益,承担一定责任的事务,他们都会敬而远之,恕不奉陪。不负责任,不担风险,不做出头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们尊奉的原则。在一团和气之下,官员最关心的事务是捞钱,“三敬”“谢仪”“陋规”“耗羡”“浮收”,他们收得不亦乐乎,和气生财,是嘉庆朝吏治最好的概括。

对于那些不肯与他们“和光同尘”的官员,那些想办大事的“刺头”,他们自然会默默地将其排挤掉。但这是一群颟顸而懦弱的老滑头,他们在碌碌无为的政治氛围中游刃有余,自然不想,也不敢破坏这样的大环境。所以他们排挤他人,也只能用一些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把他人调走或架空,却不敢像其他时期的权臣那样,杀个人头滚滚——他们都是懦弱无刚,没有血性的人

州县的官员经过上级的调教,也大致如此,面对懦弱如羊的民众,他们自然是大肆收取“浮收勒折”,中饱私囊。而一旦遇上强有力的民间豪侠,敢纠合民众,暴力抗税,同这些官员“血溅五步”,他们也不敢镇压。反而因为害怕地方有了民变,导致自己有失察渎职的嫌疑,他们会刻意为这些抗税的人隐瞒包庇。贩卖私盐,走私鸦片都是嘉庆严厉打击的重罪,但只要你能武装上百人的走私团伙,敢和缉私的兵丁武装冲突,州县和军队就只能让你来去自如、视而不见。嘉庆一朝钱粮亏空极多,一个重要原因是“浮收勒折”太过,民众交不上税,就只好抗税。而既然已经抗税,就干脆一点都不交。若在雍正朝,地方官一定会使用武力勒逼这些抗税民众,而在嘉庆朝,地方官只能独自承担压力,向上级报备亏空,甚至有些懦弱的官员,会自掏腰包,填补府库的空虚。

正因如此,嘉庆一朝的政治,是一群圆滑的老官僚把持朝堂,竭力维持那一潭死水。新进大臣只要稍微有点激进,就会被他们赶走。倘若真出了一个不怕事的大臣,不是稍微激进而是极其激进,敢和他们展开既决高下,亦分生死的斗争,他们就会退缩,哪怕这个大臣推行的变革,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他们本就是胆小懦弱之人。在一个连党争都不见血的平庸年代,智者通常是落寞的,但勇者却是无敌的。

随着执政经验增加,嘉庆的思想也有所改变。他知道钱粮亏空的朝廷,需要整顿吏治,适当地局部变革。既然要整顿吏治,局部更革,就得放松对大臣的控制,让有风骨的大臣敢站出来。乾隆后期,为了堵塞言论,权奸和珅推荐的御史都是精力衰退、老迈平庸之人,以便他们在都察院缄默不言。为了开通言路,嘉庆规定御史不能任用过于年迈之人,即年龄不能超过六十五岁,这正是陶澍在监察御史的岗位上有所作为的机遇。

陶澍正是一个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人,作为理学的信徒,他的意志无比坚定。他的目标何其远大,只要给一点机会,他就会拼命推动他改变天下的主张。陶澍不但想办大事,而且善于办大事,他擅长调和人事,虽刚强却不鲁莽。他生平最擅长团结自己人,争取中间派,恐吓反对派,集结一切力量冲击懦弱的守成者。以宣南诗社团结同人也好,抑或提携培养湖湘晚辈也好,他都在默默地积蓄自己的力量。

陶澍也非常会观察时势,直到借助时势以成大事。嘉庆初年,国势尚可支持,嘉庆也无意更化,他的消寒诗社,就只聊点风花雪月。嘉庆执政十八九年后,国事渐不可为,天子也有意振作精神,有所兴作,陶澍的宣南诗社,就开始积极讨论经世之学。王焕錪在《陶文毅公年谱》中说,陶澍“虬髯山立,洪音瑰辩,遇事勤敢,不避嫌怨,廉而不刿,严而不苛”,他的诸多品质,决定了他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改革家。

陶澍对朝堂之上的情形洞若观火,他知道虽然从表面上看,任何敢出头的官员都会遭到排挤,但只要他足够激烈,那些压制贤人的权奸反而会退缩,于是在御史任上,他狠狠地参劾了好几件大事。

陶澍参劾的第一个人是个小官,新近补官的刑部安徽司员外郎张师泌,江苏巡抚张师诚后母所生的兄弟。陶澍为什么要拿张师泌率先发难?因为张氏兄弟的父亲张春苞,张师泌之母、张师诚的后母王氏都已年逾八十。王氏卧病在床,很多年不能行动,张师诚曾上奏称其后母“神气昏散,危在呼吸”,向朝廷请假回家侍奉后母。王氏是张师诚后母,张师诚尚且能尽孝道,而张师泌作为王氏所出,关切之情却不如兄长。生母病重,他反而在京师悠游自得,安心坐等补官。尤其在嘉庆十七年(1812),嘉庆下谕让张师诚回家为父母贺寿,张师泌却安坐京师,当时已引起物议纷纷。陶澍上任后立即弹劾张师泌不孝,“张师泌并非朝廷不可少之人,其官亦非不可离之官”,应立即回家侍奉生母,以正伦理,光大教化。

陶澍弹劾张师泌,作为他就任御史的开门利市,显然是富于策略的。御史的第一封弹章非常重要,既要起到震动天下的作用,又不能初次弹劾就失手,还要借这次弹劾立住人设。儒家以孝为教化之首,国家以孝为治天下之本,张师泌的行为,虽不是贪赃枉法,然而违背孝道比违背国法更严重。陶澍作为御史的首次亮相,不是弹劾违法之事,而是弹劾失礼之事,充分体现了他不仅仅是一个官僚,更是以天下教化为己任的儒者。治天下首在治人心,按照传统政治理论,人伦教化是一切根本。吏治是一时之功,教化为百世之业,陶澍先谈教化而不谈吏治,彰显了他作为圣人门徒的自觉,不仅仅是一个治世的官僚,更是一个人伦师、天下师。经此一战,陶澍的立意和境界,就远远高出了其他胡乱攀咬大臣的言官。

张师泌不是高级官员,但他却是封疆大吏张师诚的同父异母兄弟,因他兄长的地位而为天下所知。陶澍通过弹劾封疆大吏的兄弟,起到了震动天下的作用。陶澍在弹章中既帮张师诚教训了不孝的兄弟,又宣扬了张师诚侍奉后母的孝义,将他的孝行宣扬天下。张师诚不但不会因此憎恨陶澍,反而对他心怀感激。后来陶澍奉旨巡漕,在江南大包大揽,几有越权的嫌疑,张师诚却投桃报李,坚决配合。陶澍在一些政见上与张师诚不和,比如陶澍支持海运,而张师诚坚持河运。在陶澍主持海运前,张师诚拼命给海运派捣乱,可是陶澍到任后张师诚就立即敛手,皆是这封弹章种下的因果。

摘自《印心石在:陶澍的实学与实行》,岳麓书社出版

作者:周禄丰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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