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 湖南省艺术研究院

大型革命历史题材湘剧《忠诚之路》是第七届湖南艺术节的开场大戏，由湖南省湘剧院创作演出。陈树湘，长沙之子，一个著名的烈士的名字，以断肠明志之举名垂青史。这位从童工成长起来的铁血师长，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表达了一位年轻的共产党人最后的忠诚！从此，他被定格在了29岁的青春上，他那写满悲壮的名字也与那场无以抚慰的惨烈战役——湘江之战紧紧连在一起，永远地镌刻在了中国战争史的丰碑上。

湘剧《忠诚之路》围绕陈树湘这一核心人物，采用线性叙事结构，通过他从1927到1934年间在长沙、安源、三湾、大柏地、古田、长汀、湘江七个重要节点的经历，画卷式地展现了以毛泽东为首的众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历史形象，史诗化地呈现了中国共产党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曲折历程，以深情的笔调引领观众回望那段峥嵘岁月，走近、了解这位血性男儿的成长与铸就。

是什么支撑着红军战士走完长征？是什么支撑着中国共产党走出低谷？是什么支撑着祖国走出苦难、走向光明？答案的核心离不开根植于血脉的民族气节。而陈树湘断肠明志的壮举，正是这种气节的极致体现——忠诚。中华民族从几千年一路走来，守的是大义，讲的是贞节，为了光明、和平、幸福，可以舍生忘死，永不停歇，这是不屈的民族的灵魂所在。

忠诚，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品格，是一种精神。

路，永远都在脚下。

于是，在《忠诚之路》的舞台设计中“象征”成为最重要的视觉语汇。

舞台设计没有沿用在革命历史题材作品中常见的大写实、大制作风格，而是采用大笔触、飞白感的水墨手绘画风，营造出连环画般的视觉效果，让观众从苍劲的笔力和恢弘的气度中感受作品的神韵与格调。舞台主结构一景到底，幕与幕之间外部环境的转换依靠局部硬景完成。舞台正中是一个富有笔触感的斜方块大造型，一笔横扫，笔意粗犷绝决、酣畅淋漓。地面是一个缓缓升起的斜平台，呈平板式结构，具有大透视效果，表面用粗布条粗糙粘贴覆盖，以深灰和中灰着色，形成不同的水墨笔迹肌理。整个舞台被这个极具雕塑感的大造型强势占据，远远望去，如同伫立在崎岖山路上的一面不倒的旗帜，一座不朽的丰碑！引导线只有一个——向前！向前！向前！前路迢迢，任重道远，一往无前。“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一个“疾”字和一个“劲”字，正是从造型笔意中强烈凸显的气质。这就是创作者要向观众呈现的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精神空间——忠诚之路！

湘剧《忠诚之路》是一部具有强烈作者风格的作品，主观意志鲜明，属于表现主义风格。创作者不在舞台空间上过于写实、饱满的处理，不追求细节的立体还原，而是追求融合——以抽象而有形的舞台结构，容纳灯光、道具和多媒体影像，结合陈树湘所到之处的具体地域特征，通过以局部代整体的树木、梁柱、牌匾，通过极具年代质感与硝烟气息的道具，通过一幕幕的战争影像和灯光赋予的丰富色彩与空间层次，呈现一个蕴藏着理想、意志、信仰与革命浪漫情怀的视觉幻境。在这里，空间的物理性让位于精神表达的需要。因此，抽象成为这一设计的主要形式。

然而，抽象之下，故事如何进入历史的时空？表演何来支点？答案是道具。用道具完成抽象空间里故事环境的具体营造与变化，创建舞台化的有生命的革命历史博物馆，让观众通过一件件具有温度的年代质感的生活物件、战斗武器获得对舞台真实的认同。台口左右分别有一组固定不动的室内家具和生活小道具，上场口是毛泽东在古田的屋子，下场口分设为三湾泰和杂货铺、红34师长汀师部和杨开慧在长沙清水塘的家，当空黑的舞台只留下屋内一隅的暖光，旧址的复原感就出来了。道具的真实具体为现实空间的局部饱满起到特写式的作用，是这一设计中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剧中还运用了大量影像，兼具字幕和拓展时空的作用。在每个幕间，影像打出“1927.5 长沙”“1927.9 安源”……“1934.11 湘江”等标题，醒目地交待时间、地点，创造切镜式的间离感。同时，用清脆的老式打字机音效带来了压抑的战争气氛，唤醒尘封的历史记忆。无论是标题影像，气氛影像还是人物影像，都没有产生“抢戏”或让观众有“看电影”的感觉，这种融合效果，与背景表面的着色、质地以及与灯光的收放把控都密不可分。

舞台的设计创造了一个抽象的、非具体环境的、兼具象征性的主体装置，同时择取典型环境的形象语汇，引导观众进入不同的戏剧空间，其中包括影像的链接与转换，多空间的并列与转换，以及道具对环境空间的点睛。

在推动设计完成象征表达的过程中，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灯光设计，它始终在寻找、配合并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我们可以看见出现标题影像时收压光的干净利索，看见出现战争影像时场面气氛的张扬渲染和余光下黑白片怀旧质感的层次处理，以及光对舞台装置、结构的空间营造，与外部材质、色彩的融合。全剧的灯光以蓝、绿、橙、灰、红等几种调式呈现了季节的变化、时间的推移、戏剧的氛围等等，其中红光为主要调式，晨曦微光中的红，战火纷飞里的红，案头油灯下的红，党旗誓言时的红，星星之火里的红……各种色相各种角度各种面积的红光在对比中完成情绪的表达，色彩变化微妙而耐看。炽热、激情、希望、幸福……与忠诚！在此，红光为红色题材的深化点题、象征与隐喻再助一力。

除了为表演者照明、塑形，该剧的灯光充分利用光源色、环境色与固有色三者关系的原理，细腻地控制着色彩中的冷暖与明暗对比，创造了这个戏独特的色彩情感、色彩空间感和绘画感，如多次出现的天边那一抹红霞，总有一种醉人的温暖和感动，这大概就是色彩的力量和光语的作用。

好的设计具有“这一个”的品格，舞台的风格打着鲜明的个性烙印，而非似曾相识。但创作往往是艰难的，尤其是舞台美术，它需要设计者具有高度的空间意识、逻辑能力和导演思维，具备绘画、雕塑、建筑、书法、摄影与文学、音乐、舞蹈、表演等等的艺术素养，并且深入理解各种艺术流派及其风格。其中，文学素养是决定设计高度的关键因素之一。舞台设计的首要功能是为表演创造戏剧空间，而这空间除了物质，还有更高的一层，就是“精神”，精神空间的创造则取决于设计者对文学的独立的理解和诠释的能力，取决于从剧本文学中挖掘内核和精神要领的能力。

湘剧《忠诚之路》的舞台设计从剧本、和内容标题中得到了升华，是难得一见的具有鲜明象征手法的作品，实现了舞台美术“以神取形、以意取象、形神一体”的美学追求。光、景、影像、道具在这个戏中完美地处理了抽象与具象的对立与统一、统一与融合，使舞台具有了美术的审美品格，创造了一个赋有生命的精神空间，使“忠诚”这一抽象主题得以具象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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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