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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侧记刘和平
新湖南 • 背后的故事
2026-04-10 16:42:29

刘和平先生

文/卞智弘

初见刘和平老师,是在2008年夏天,一家影视公司找我做编剧,同时请他做剧本总策划。我当时没看过他编剧的《雍正王朝》《大明王朝1566》,只觉得讲帝王将相的故事,恐怕难免体现皇权思想,不知对现代社会有多少裨益。席间,见他朴素清瘦,温和少言,面带笑意,我便侃侃而谈,他听得认真,说得很少,轻声细语带一点湖南口音。末了闲话,我说《德川家康》是部特别好的历史小说,您有空不妨看看。他微笑点头。

当天晚上,我网购的《大明王朝1566》剧本书寄到了,看到半夜,看了一百多页,只觉得醍醐灌顶,同时汗流浃背。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历史剧,抓人的不仅是故事走向和人物命运,对王朝权力运作的深刻揭示,还有那些离我非常遥远却又深藏血脉中的五伦八德,忽然间被唤醒,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变得清晰可感,弥漫心间。我愿意相信,嘉靖皇帝、严嵩父子、胡宗宪、海瑞、王用汲、高翰文、吕芳等人物就是这样的,他们的七情六欲与我无异,而且神奇地影响着我。第二天一早,我赶紧给刘老师打电话道歉,说昨天见面自己太造次了。刘老师说:“何歉之有,你昨天挺好呀。”我说:“我完全缺乏应有的尊敬,还给您开书单,实在太尴尬了。”

几天后,我和太太吴楠一起去刘老师位于东南三环的工作室拜访,拿了两条烟,一进门,他二话不说,开了两台电脑,让我们先看他的《北平不战》前五集剧本。看他的剧本必须特别专心,一下午才看完,我和吴楠相对沉默半晌,这剧本比《大明王朝1566》更精彩、更极致、更复杂,写的是鼎革之际社会中坚层的父子、兄弟、朋友、同事、恋人、敌人,我们好像被抛进一个令人惊心动魄而又似曾相识的迷宫,周围全是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拼命奔跑却找不到出口。只有极少数经典电影能带给我们这种情感密度、浓度都足够高的审美体验,但这是国产电视剧,还只是剧本。科班出身的我们见过不少著名导演,觉得这次是见到“大神”了。刘老师说《北平不战》计划三十集,要作为六十周年国庆献礼剧,他已经写了十几集。离开时,刘老师还回送了我两条烟。

回来后,在家用光盘看电视剧《雍正王朝》,三天看完四十四集,觉得虽不如《大明王朝1566》与《北平不战》深刻与独特,但更流畅痛快,戏剧性很强,又观照当下语境,能提出真问题,称得上历史正剧的佼佼者。而且,它竟是他的电视剧处女作,令人叹为观止。那时,我刚写过两三部电视剧,参与过一部商业大片,也可以在江湖上行走了,但内心觉得遇到瓶颈,很想学点硬功夫、真功夫,于是很高兴能在他指导下写一部电视剧。

每次跟他交流,都感觉深受启发,收获满满,发现之前所会的只是类型套路,但真的构思下笔时,却又很难跳出窠臼。经过他指点,故事结构终于跳出了类型框架,拥有独特之处,大纲又经他润色,顺利过了制片方的关。动手写剧本,我觉得自己不会写了,怎么才能写出完全不概念化的人物与鲜活灵动的戏剧场景呢?大概过了三个月才磨出了三集剧本,这与以前每周一集的速度完全没法比,而且也不觉得比以前好,我就跑到衡山去找他讨主意。

他正在半山腰的一个民国老别墅里写《北平不战》。因为这部将要开机的剧出了点状况,导演“为了适应市场需要”,瞒着他找了几个年轻人改剧本,并最终向他亮明了态度。刘老师遂向出品方表态,你们可以拍,但不要署我的名字,然后跑到山上来接着写剧本。老别墅破而冷,夜里一堆蛾子扑向白炽灯飞,我跟刘老师聊了几天,深感今是而昨非,前三集剧本作废,重新写。

回京后,还是写不动,我把吴楠也拉下了水。她的创作能力比我强,但结果她的感受跟我一模一样,就是觉得自己本来会写剧本,想提高一下,也觉得刘老师的所有建议都对,然后却发觉自己不会写剧本了。跳出类型经验与个人手感,想再提高一步,就像揪着自己的头发要跳出地球,根本跳不出去。

2009年夏天,我们去庐山找刘老师讨教。那时,他的《北平不战》写到了二十八集,改他剧本的剧组被出品方叫停了。没有了东家,他找了个清静地方客居写剧本。在庐山,和刘老师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我和吴楠决心拜他为师,从头学写剧本。

刘老师的戏剧创作能力大半出自天赋,他的母亲是戏曲演员,父亲是戏曲编剧,他从娘胎里就开始熟悉舞台、唱腔和乐器。在庐山,有一回说起戏的氛围与节奏问题,他放了一段京剧《十面埋伏夜深沉》,让我们自己去感受。聊起现代性,他让我们看一下昆曲《活捉》,阎惜娇鬼魂夜勾张文远,那份背德感与宿命感令人惊心动魄,丝毫不亚于任何西方现代主义戏剧。想了解中国的存在主义式英雄,看看《醉打山门》,一个好人如何在坏世界里用狂醉守住自我。要写心理战,听听杨宝森的《空城计》,先理解智者的那份悲凉与孤独。

每次被点拨,我都有收获,同时自问,像我这种戏剧天赋平平的人,还可以学吗?其实自己也知道,答案都在问题里,只要觉得在进步,显然可学,但不能急于求成。刘老师说,改革开放初期,他在杂志上读到的一个电影剧本,直接把他拍醒了:原来可以写这样的人,可以这样写。那部电影叫《豺狼的日子》,他至今能背诵剧本的最后一段,就像他能背诵不少《古文观止》的篇章一样,无他,唯手熟耳。我们必然也有长项,我安慰自己。

刘老师不会打字,写剧本都是他口述,由助手打到电脑上。做我们那个项目时,他看我们实在改不出来,也想给我们打个样,于是口述第一集,我来打字。我打字用五笔,快而准确,是他最认可的打字员。每打出一句台词,我都在心里默对下一句,但可惜,没有一回比他的更好。他坐在椅子上,微觑双眼,入定一般,默然数秒,说出一句直击对方要害的话,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我和吴楠只有赞叹。接着,他又微觑双眼,默然数秒,又是轻声说出一句令人血脉偾张的台词,而那个戏剧世界就此一点一点打开,逐渐开阔深广、扎实真切。后来我们理解,就是附体人物,就是神游八荒,像鹰一样翱翔,见到好戏,就像见到兔子一样忽然俯冲下去。

写剧本如是,谈构思亦如是。跟刘老师谈戏或谈人物,经常会觉得他像“话说长江”,总要从唐古拉山说起。比如谈上海一位潜伏人员的一场戏,他可能要从“皖南事变”说起,真的要这么远吗?但说着说着,他会忽然抓出一场特别具体、感人的戏。于是,我们理解了“万事相连”,理解了他的任何一场戏,无不是长在自己深厚的根上。后来,我总结他的创作语录,别人未必理解其中秘辛,我却觉得句句惊心,比如这句:千针万线,只为缝这一件衣服。

我和吴楠自然也替刘老师的《北平不战》操心,这样的剧本,找谁来导演才合适,既能还原剧本的血肉与精神,又能较好地推向市场?我们通过周晓枫把剧本推荐给张艺谋,艺谋导演一宿看完,到工作室先问身边人:“现在的国产电视剧都到这个水平了?那我们还在干什么呀?”随即知道这也只是独一份,于是很快联系了刘老师。但合作这部剧有现实困难,他们就约定了以后再合作。当时,光我们就替刘老师考虑过很多导演,他既认真又随缘,末了总是一句:“等我先把剧本写完吧。”

关于《北平不战》的项目运作也在进行,主要是给闻风而来、重视创作的大公司看剧本,但多数公司都觉得剧本很好,只是太难拍摄,市场前景不明。那一年,《北平不战》改叫《明月照人1948》。

刘老师给我们的剧本打了样之后,我和吴楠回北京继续写,但仍旧步履维艰,在类型与史料之间左突右撞,难以做到既突破类型,又真实可信。

在庐山时,刘老师提醒我不要泥古不化,为资料所累,送了我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王夫之的几个大字“六经责我开生面”。也是忽然间,我们开始理解这句话与创作的关系,史料是六经,生活也是六经,生面才是创作者孜孜以求的那个戏剧境界。

许多东西说起来玄,其实一点也不玄,只因为不理解,才会觉得玄。刘老师讲过的很多认识论,我们开始有了一种体会,然后就是方法论和实践论,要顺藤摸瓜,循序渐进,才可能真正爬坡。

如果完全没有甜头,创作这种事任谁都无法坚持下去。记得大概在第四集的时候,我给他看了一场戏,他觉得可以,往下走吧。不用改了?一个字也不用改,对了就是对了。那种体验值得回想好久,我当时是怎么做对的呢?

求学过程中,我是那个负责提问与掰扯的轴笨学生,吴楠更能提供情绪价值,总能恰如其分地夸赞刘老师的剧本。一则她确实在戏剧性上比我敏感;二则她自己也是老师,深知教人创作剧本比自己创作剧本更心累甚至绝望,如果不能从教学中收获一点快感,同样无法坚持。吴楠说:“我们按照你的理论,掘地三尺挖空心思也写不好,为什么你一坐下来就有?”刘老师说:“我一坐下来,祖师爷就在这儿了。”他指一指头顶。“可为什么祖师爷老在你那儿,不到我们这儿逛逛呢?”我们最经常感慨的一句话是:“写剧本好难啊。”他说:“是难,可不难,要我们来做什么呢?”

刘老师那样写剧本当然累人,外境必须清净,内心不受干扰。他在创作电视剧之初,就辞去了体制内的工作,主动变成一个“北漂”,想来也是为此。不写剧本的时候,他哪里也不去,也不交际,书也很少读,就是放空,经常半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里放着无声的体育节目。

每天完成工作后,他可能会在电脑上玩一玩“连连看”,这时候助手会递给他四粒安眠药和一杯水,他看也不看吞下,好在一个小时后能进入睡眠,有时候递药的活儿会由我来做。有一回,我们要离开了,结果因为我一个问题,又聊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聊完要走了,我给他递上四粒药,他服下,然后我想起来,同样的动作刚才发生过,他已经服过四粒了。我们都极不安,一下吃八粒药是要出事的,他一边玩“连连看”,一边道:“没事,你们也快回去睡觉吧。”

我们邀请他到我们远郊的小房子,他住一楼,我们住二楼。大概有半年时间,他只做两件事,上午写他的剧本,下午带我们写合作剧本。那时候,影视行业正如火如荼,一天比一天商业化,而我们独处一隅,心无旁骛,只想写出更好的作品。哪怕写不出来,我们也觉得所做的事极有意义。他当时的助手后来也成了编剧。

《明月照人1948》写到了三十三集,但离完成还是很远。刘老师选择了太难、太敏感的题材,还要分出一半以上的时间来管我们。并且,他改自己的剧本比改我们的更狠,经常我们看他几场戏,觉得已经足够好,连夸赞都词穷了,但到第二天下午,他的助手告诉我们,刘老师一起来,说昨天的戏都删了吧,重新写。吴楠惋惜不已,赶紧说,要把删稿存到一个文档里备用。刘老师说:“删掉就是删掉,不要备用。”这种淬火铸剑、不容微瑕的工匠精神,炼字推敲、不允苟且的诗人风骨,直到今天,我们也只学到了一点,就是拿豆包不当干粮的浪费快感。

刘老师还有别的潇洒率性。他虽有驾照,但多年没开过车,有一天他想开车,我在车上跟他讲解比划了几分钟,他说:“懂了,你下去吧。”然后,他就开车在大院里转了一圈,然后就上马路上高速,并且把我们家不到一岁的孩子给带上了。我和吴楠吓昏了头,想着要不要借一辆车出去追,半小时后,车回来了,他托着孩子志得意满地下了车。说来奇怪,这孩子从十岁起就表现出创作天赋,比我俩小时候都强。说给刘老师听,他很得意,说这是因为小时候他给孩子摩过顶的。

也是在那时,我们读了刘老师写的《曾国藩》十多集剧本。那是他在创作《李卫当官》后、《沧海百年》前认真写了一两年的作品,因为发现不可能投拍,就中止了。当时的电脑不在了,文档没存到盘中,他以为就此丢失了。后来有一位朋友来看他,说起自己那里有一份当年打印出来的稿子,刘老师就请他寄过来。我和吴楠看得津津有味,很是兴奋,觉得比《雍正王朝》高级多了,比《大明王朝1566》只弱一点点。刘老师在那里翻了几页,叹了口气。我们以为他是叹如今仍然很难投拍,他却说:“这个戏要捡起来,还是得重写呀。”

我们合作的那个项目,逐渐变成了刘老师做总编剧,我们做编剧,剧本越来越好,但离完成遥遥无期。那其实是物质生活相对困窘的一段时期。我和吴楠很久没有收入,有一两次悄悄向朋友借钱。同时我们知道,刘老师也久无进项,《明月照人1948》他没拿稿费,我们那个项目他只有一点策划费。

恐怕少有人知,这位出道即巅峰、从业十几年的剧作家,其实收入远不如大多数二三线编剧。《雍正王朝》之后,他完全可以接很多活,挣很多钱,但他有两个原则:一是接活可以,但要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写,以至于不少出品方畏难而退、半途而废;二是,搞创作他绝不重复自己,不写类似的剧本,要选择新的主题,做更难的艺术创新。

2010年夏天,刘老师回到城里继续写剧本,同时开始推动项目运作。我和吴楠放下了那个写了九集半的项目,毕竟他一走,我们就推动不下去了。创作这事虽然可教可学,但创作者又必须是作品的绝对主人,他主写的戏,我们接着写就好像狗尾续貂,种种不搭。

我们开始接别的戏。但就在这时,我和吴楠几乎同时发现,自己会写剧本了。无数次的训练与潜移默化开始起作用,我们开窍了,不是不难了,而是你不怕难了,你甚至想追求难度了。多年以后,我再看当初整理出来的那份刘和平创作语录,发现体悟更深,却又并没有超越那些心得。

2011年夏天,《明月照人1948》又往前推进了五六集,临近收官,刘老师又换了一个地方写,又换了一家公司要投,又换了一位导演在筹备。

彼时正是各种商业IP大干快上的时候,刘老师想坚持的风格,并不容易做到,全心全力支持他的人,其实寥寥。当时《雍正王朝》已经播出多年,而《大明王朝1566》收视率惨淡,也无奖项。

到不少编剧开始担忧被AI替代的今天,我们才发现,只有刘和平那样的编剧方式,永远不会被AI替代。因为算力可能永远达不到他的水平。举例说,刘老师其实能写快戏,《李卫当官》是他轻车疾进,以一天一集的速度写出来的,试想AI何时可以写出《李卫当官》?又要何时才能写出思维密度与情感密度皆在数百倍以上的《明月照人1948》?

2012年夏天,《明月照人1948》还没有写完。但刘老师新发来给我们看的几集,是2010年我们看过但他又完全重写过的。原稿已十分精彩,没有人能提出修改意见,但新稿确实比原稿更好。其实剧本越精彩,当时的我们越担心制作和播出,越觉得刘老师这样认真,虽然我们能完全理解,但市场究竟认不认呢?人家就需要玻璃,你非给水晶;就需要石头,你非给玉,有必要吗?这话不能说,只能在心里问。

直到前几天,我跟一位影视公司老板聊天,他说,爱奇艺、优酷、腾讯三大视频平台错过了生产长剧精品、靠会员就能盈利的最佳窗口期,而奈飞(Netflix)抓住了。但更悲哀的是,长剧在失去观众,平台却没有反思真正的原因,反而要学短剧抓观众的方式,完全是弃己所长,舍本逐末,注定南辕北辙,每况愈下。忧思痛切,溢于言表。

反观当年的刘和平,他真的只考虑做自己的艺术作品而罔顾市场吗?当然不是。他要做总制片人,固然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剧本在拍摄中不走样不变形,但他从来没有不考虑出品方。由他编剧和做总制片人的剧,没有一部赔钱,都是赚钱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他只想做其中他能做也擅长做的精品剧而已。相处时,他常跟我们说:“你把自己难为够了,就没有人能难为你了。”其实,这不仅指当编剧,也是从整部剧的制作、整个行业健康发展的角度来说的。

大概这年冬天,投资方终于确定,制作班底也确定了,由山东影视制作,侯鸿亮做制片人,孔笙导演,《明月照人1948》改名为《北平无战事》。

2013年夏天,《北平无战事》拍摄期间,我们去探班,看到了刚出炉的最后一集剧本,鸿篇巨制,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也看了几个小时的样片,心情激动。这时,我和吴楠也已经完成了两部剧本,《十月围城》和《穿越烽火线》都已杀青。

2014年10月,《北平无战事》开播,距离我们初看前五集剧本已经过去了六年多,距离他开写剧本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

八年,可以写出好多好多剧本,拍出好多好多剧,但刘和平只做了一部剧。得耶?失耶?还有,他教会了两个人写剧本,其实不止两个。无论这两个学生能否做出好作品,至少他们以他为楷模,并且一定会再影响后生。

士不可以不弘毅。

作者:卞智弘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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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范彬

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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