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剑霖

“对火井”是资兴方言“碓臼井”的俗称。位于回龙山瑶族乡西廊古村对火井组，湘粤古道旁的石嘴山下，自古以来就是资兴古八景“程乡醁水”的核心载体。井形似酒瓮，井深约70公分，直径约50公分，井壁呈圆锥形，细看更像古代舂米的碓臼；底部有铜钱大小的泉眼，长年不息涌出泉水。

传说某日，铁拐李途经此地，饥渴难耐，得对火井一善良老妇赠一碗米汤饱腹。铁拐李为报一食之恩，当即以铁杖戳地成井，点水为酒，使井中喷涌出美酒。当地村民从此靠卖酒而丰衣足食。后来，铁拐李再次途经此地，询问对火井村民生计。有村民贪心不足，竟抱怨“有酒却无酒糟喂猪”。铁拐李闻言当即慨叹“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井水当酒卖，还嫌无酒糟”。随即撤回法力，让泉水恢复本原，水虽甘冽，但不再出酒。

此则典故固然是对贪心不足的人以警戒。但对火井涌泉夏不涸、春不泛，冬暖夏凉，甘冽醇厚，淆之不浊，却是真实存在。当地村民用该眼泉水酿造出来的土酒，香郁味醇，甜润爽口，饮之难醉，醉后更难醒。据当地人口口相传，说某日对火井一村民做东招待千里来访的贵客，友人畅饮对火井美酒，初而微醺，待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中时方烂醉如泥，倒床数日不醒。家人以为他醉酒死去，欲寻对火井村民追究问责，结果多日后醉酒之人却酒醒复生。从此，对火井的“千里酒”声名远播。

民间传说固不足信。但有史料记载：“夏，女艾向乌程氏学酿酒术，在家乡程水酿成‘千里酒’”。另据《衡湘稽古》载：“周夷王时期，程乡失国，留下酿造‘千里酒’的郴国程江乡。”又有《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记载：“郴之兴宁（即今资兴市）有醽醁泉、程乡水，皆以酒名，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西汉邹阳《酒赋》：“其品类则沙洛渌酃，程乡若下，高公之清，关中白薄。青渚萦停，凝醳醇酎。千日一醒，哲王临国。”《晋书˙帝纪第三˙武帝》载：“晋太康元年五月丁卯，晋武帝司马炎荐酃醁酒于太庙。”至此奠定酃醁酒宫廷贡酒地位。

徐霞客游记文中所提醽醁泉相距对火井约100米，二泉均源出石嘴山一脉。醽醁泉井深约两米，口方体圆，泉水四季如春，甘冽清爽，与对火井泉水均为古代程酒、醽醁酒的核心水源。何谓“醽醁”？即古代对美酒的专属雅称，对火井和酃醁泉因水质绝佳，从晋代到明清一直是官方指定的酿酒水源——有汉《郡国志》记载为证：“程水乡出美酒，古置官酝。”由此可知，对火井和酃醁泉是中国酒文化史上的标志性名泉之一。

季春专程探访对火井，我不免有些疑惑，遂询问当地老乡：对火井和酃醁泉到底是哪个先有？村民纷纷摇头，笑而不语。我便若有所思地说：难不成是因为当年村民惹恼了铁拐李，封闭了对火井的出酒令；后来又见村民没了酒卖，生活苦楚，老神仙不免又大发慈悲，拿铁杖往对火井侧旁石山一戳，才有了后来的酃醁泉吧？村民闻言，皆拍额大笑，点头回应称大概如此吧！

其实，传说归传说，二泉谁先谁后亦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二泉确能酿出好酒。说来也奇，二泉所在的西廊古村，地理位置处于古南岳回龙山余脉下，秀美的程水河傍村流淌；穿村而过的湘粤古道，自北向南逶迤伸展。古道上的青石板至今仍放着亮光——那幽幽的光芒里，似乎依稀映照着那千里而醉的酒香汉子，轻飘飘的脚步自远古走来……

人谓好山必有好水，好水必有好酒，好酒必育英雄才俊。此话当真不假：不说昔日湘粤古道之繁华，也不论今朝西廊古村的改天换地，你就问矗立在二泉旁的观澜书院，自古以来培育了多少济世人才——元代状元曹一本、新中国开国中将曹里怀皆出于此；至于当代文人士子、官商能人更是不胜枚举。

“智山仁水有耕有读有清气；文韬武略立德立言立家风。”从上述书院楹联可知，观澜书院（又称醽泉书院）作为西廊古村原曹氏家族私塾，虽因醽醁泉得名，但其“院风院气”委实不是一个“清正纯厚”了得。在探访中我得知，观澜书院建成于南宋绍定四年（公元1231年），是湖南最早的书院之一。因古代朝廷在此设酒官酿造美酒，故而成其“酒醇书香”之名声，正是“飞轻觞而酌醽醁，聆书声而入雅境”。

偌大华夏，古泉古井星罗棋布，各具特色。譬如趵突泉的汹涌势大，中冷泉的甘醇宜茶，虎跑泉的盈杯不溢，蝴蝶泉的蝶悬泉面等等，无不令人流连忘返。但若资兴对火井、醽醁泉这般，二泉与书院相伴相顾，“以泉名院、以院护泉”，古今呼应，“软硬地标”兼备，这种独特的文化格局，可能放眼全国也不多见吧。

偕友探访兴味正浓，忽见一群十来岁的村童追逐欢跳而来，闲游于泉井旁撩水泼泥、挽袖捉鱼，嬉戏打闹。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一下子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好多岁。我的脑海里忽而浮上来一个画面，儿时在村前水井旁与小伙伴们无忧无虑玩乐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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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