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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州八记”到“湘超冠军”看一座千年古城“永冲锋”
新湖南 • 基层动态
2026-04-03 14:39:11

楔子:“永冲锋”号角中的变与不变

“湘超”的激情通过央视荧屏点燃全国的目光,一种似曾相识的澎湃力量,正从历史的深处奔涌而来。这股力量,源自湘江上游、潇水之畔,那座被柳宗元以一篇篇锦绣文章从寂静中唤醒的千年古城——永州。今天,它正以“永冲锋”的姿态,在历史与现实的赛道上奋力奔跑。

从《永州八记》的幽静山水到“湘超”赛场的沸腾绿茵,从“零陵”古郡的文脉深沉到今日永州的活力迸发,这座城市的生命轨迹,是一部在精确的行政区划年轮中生长、在山水地名间镌刻密码、在湖湘精神滋养下不断自我刷新的壮阔史诗。

上篇:郡县山川——区划格局中的地理烙印

自然基底与初始格局:湘江为轴,南岭为屏

永州地处湘江上游,南岭北麓,是华中通往华南的天然走廊与咽喉要地。湘江自西向东贯穿全境,其支流潇水、祁水、白水等构成密集的水网,既是交通动脉,也是农耕文明的生命线。南岭山脉(五岭)横亘南部,形成天然屏障,也塑造了早期的政治与文化边界。

(湘江 冷水滩区)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统一六国后,随即展开对南越的经略。在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前后,置零陵县,属长沙郡[注1]“零陵”之名的出现,标志着这片土地式被纳入中央王朝的郡县体系。西汉初年,零陵县仍属长沙国。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平定南越国后,为加强控制,析长沙国南部置零陵郡[注2]。后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零陵郡治北迁至泉陵县(今永州市零陵区),奠定了此后近两千年的政治中心地位。

咽喉之地:三省交界的战略支点

在漫长历史中,永州(零陵)始终带有鲜明的“边缘性”与“军事性”。作为中原王朝的“南服”边郡,它是镇抚湘南、辐射岭南的基地,也是中原文化与岭南百越文化交汇、碰撞与融合的前沿。

三国时期,零陵郡成为吴蜀争夺的焦点之一。刘备集团曾试图以此为基础南取交州,孙权则志在必得,以巩固长江上游防线并图谋岭南。名将黄盖曾担任零陵太守,吕蒙“白衣渡江”袭取荆州时,也涉及对零陵的争夺。这一时期,郡县建置随战局动荡时有变更,凸显其战略价值。

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动荡,南方相对稳定,大量北人南迁,零陵郡得到进一步开发,但因其地处荆、湘、广交界,行政区划仍不稳定,时有析置。例如,东晋穆帝永和年间(345-356年),析零陵郡置营阳郡(治所在今道县),后又废置反复。

隋开皇九年(589年)[注3],废零陵郡,置永州总管府,这是“永州”之名首次作为统县政区出现。大业三年(607年),又改州为郡,复为零陵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复置永州。天宝元年(742年),再改零陵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永州。唐代永州(零陵郡)辖境大致稳定,包括今零陵、冷水滩、东安、祁阳等地。宋元时期,永州的行政区划进一步细化。北宋沿袭唐制,称永州零陵郡。南宋时,永州属荆湖南路。元代设立行省制度,永州路属湖广行省。这一时期,随着经济重心南移和人口增长,永州内部县一级政区有所增加,管理更为深入。

这种“边缘”与“前沿”的定位,固然带来了动荡与治理的挑战,但也意外地锤炼了永州文化中坚韧、敢为、兼容并包的底蕴。中原移民带来的先进技术与文化,与本地土著(如瑶、壮等)的智慧相结合,共同开发了这片土地。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在交融中谋发展的历史经验,与今日永州草根足球在艰难中起步、在逆境中争先的精神,可谓一脉相承。

(2025年湘超足球联赛永州队与长沙队 胡宇迪摄)​

“双核”结构的孕育、形成与现代演绎

永州当代“两区(零陵、冷水滩)并立”的格局,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历史长河中长期酝酿与现实发展需求交织下的主动选择。

零陵(古泉陵)自东汉成为郡治以来,直至20世纪80年代,在近两千年的时间里,一直是永州地区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坐落在潇湘二水汇合处,地势相对开阔,农业条件较好,水运便利,且积累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柳子庙、萍洲书院、朝阳岩等名胜荟萃,是永州文化记忆的核心承载地。

(零陵古城 零陵区)​

冷水滩的崛起则与近代交通变革密切相关。明清时期,

冷水滩已是湘江上游的重要码头和物资集散地,但长期属零陵县下辖的一个镇。20世纪30年代湘桂铁路修建,在冷水滩设站,使其交通优势骤然提升。新中国成立以来,随着工业化进程和湘桂铁路成为南北大动脉,冷水滩作为交通枢纽和潜在工业基地的地位日益凸显。1984年,永州地区行政公署驻地正式从零陵县(今零陵区)迁至冷水滩镇(后升格为冷水滩市),标志着永州政治经济中心的战略性北移。1995年,撤销零陵地区和县级永州市、冷水滩市,设立地级永州市,原县级永州市改设芝山区(后复名零陵区),原冷水滩市改设冷水滩区,形成了今天“一市两区”的“双核”市域中心城市结构。

(永州市火车站 冷水滩区)​

这种“双核驱动”格局,打破了单一中心的惯性思维,是永州在新时代面对发展空间受限、寻求增长突破口的主动作为。它本身即是永州不甘偏安、主动求变、拓展发展空间的精神体现。零陵区着力守护和弘扬千年文脉,发展文化旅游;冷水滩区则聚焦现代工业、商贸物流和行政服务。两者功能互补,共同承载起永州作为湘南区域性中心城市的抱负。这与永州足球从民间“告发子球场”破土而出,汇聚草根力量,最终形成问鼎“湘超”的强大团队,其成长路径与内在逻辑,确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既有格局之外,开拓新阵地,凝聚新能量。

步入波澜壮阔的近现代,永州的行政区划调整依然脉络清晰,紧跟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的步伐。1913年废府存县,原永州府各县属衡阳道。抗战时期的1938年,湖南省设立行政督察区,今永州大部属第八区。新中国成立以来1949年设永州专区,旋即改为零陵专区[注4]。此后,与邻近的衡阳专区有过一段分合的历史:1952年并入衡阳专区,1962年又复设零陵专区。最终的定型,发生在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的20世纪90年代。19951121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零陵地区和县级永州市、冷水滩市,设立地级永州市;原县级永州市改置为芝山区(后复名零陵区),原冷水滩市改置为冷水滩区[注5]。这一调整,形成了现今永州市辖二区(零陵区、冷水滩区)、一市(祁阳市)、八县的现代政区格局,为其在新时代的整合与发展提供了全新的框架。

中篇:山水的铭文——地名中的文化胎记与精神源流

在永州,地理从来不仅仅是自然的存在,更是文化的容器与精神的象征。这里的山水形胜,直接催生了丰富而深邃的地名文化,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把钥匙,能够打开一扇通往历史与集体记忆的大门。

(千年古村上甘棠 江永县)​

“零陵”——这个名字直接溯源至中华道德文明的曙光时代。《史记》记载,圣王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零”者,涕零哀思;“陵”者,圣者陵寝。一个地名,竟是由先民最深沉的情感与最永恒的纪念凝结而成,这使永州(零陵)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普通的地理概念,成为华夏南方一处精神性的圣地,奠定了其神圣的文化底色。

“潇湘”——潇水与湘江在零陵古城的东北角相汇,自此,“潇湘”便从一个具体的地理名称,升华为一个意蕴无穷的文化意象。它承载着历代文人墨客的愁思、咏叹与审美理想,成为古典诗画中一个永恒的母题。永州的山水,是先民命名的灵感源泉。诸如“屏峰”(取山势如屏)、“琴洲”(状沙洲之雅)、“凤凰岭”(拟山形之姿)等地名,形象而生动,是先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与自然和谐对话的智慧结晶。

(阳明山万和湖 双牌县)

秦代在此设置的“营道”、“泠道”等县,名中皆带“道”字,隐隐透露出帝国初期在此进行军事开拓与行政管理的色彩。永州地处中原文化与荆楚、百越文化交汇的前沿,亦是瑶、壮等少数民族的世居之地。因此,地名中留下了丰富的民族记忆。江华被誉为“瑶都”,境内众多以“峒”、“圩”、“冲”命名的村落,生动记录了山地民族的生存空间与社会组织形态。而像“春陵”、“白芒营”这类地名,则可能关联着古代部落的踪迹或已被岁月尘封的历史事件,静待着史家的钩沉与解读。

(女书园 江永县)​

这片独特的山水与地名所孕育和滋养的,正是湖湘文化中特色极为鲜明、底蕴极为深厚的一章——永州精神。

首先,是“心忧天下”的士人担当。这种精神,仿佛刻在这片土地的基因里。从舜帝勤政爱民、最终“野死”[注6]于南方的传说,到唐代柳宗元在永州写下的《捕蛇者说》,那“苛政猛于虎”的泣血之笔,饱含着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对治道的深刻批判[注7]。再到近代,诞生于斯的思想家魏源,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发出“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醒世呐喊,开创了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先河[注8]。这是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彰显了永州士人对于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怀与不屈的担当。

(九嶷山舜帝陵宁远县)​

其次,是“经世致用”的务实学风。永州是宋明理学的源头之一。北宋大儒周敦颐[注9]生于道州(今道县),他开创的濂学,融合儒、释、道思想,格物穷理,其根本目的并非空谈心性,而在于经邦济世,为宋明理学奠定了注重实践与伦理的基调这种

(濂溪书院道县)​

务实传统,贯穿于历代永州士人的言行之中,并在当代转化为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中扎实苦干的行动力

再者,是“百折不挠”的坚韧意志。永州古称“荒疠”之地,柳宗元笔下“永州之野产异蛇”的描写,某种程度上隐喻了其自然环境的挑战性。偏远的区位与相对艰苦的条件,反而锤炼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霸得蛮”的顽强品格。这种意志,在柳宗元身上体现为贬谪十年却著述不辍,在文学与哲学上攀登高峰;在近代史上,则体现为红军长征途中,在永州境内进行的那场关系存亡的湘江战役。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等部在道县、江华、宁远等地为掩护主力,浴血阻击,几乎全军覆没,用生命与热血在这片土地上铸就了不朽的丰碑[注10]。这是“扎硬寨、打硬仗”精神最悲壮、最极致的体现。

(柳子庙 零陵区)​

最后,是“兼容并蓄”的开放胸襟。作为三省交界、民族交汇之地,永州文化呈现出迷人的多元面貌。它既庄严地恪守着舜德、柳风、濂学等源自中原的正统文脉,又热情地包容着瑶族“盘王节”祭典的神秘与炽烈,守护着世界唯一女性文字“江永女书”的独特与婉约,欣赏着祁剧的高亢激昂与渔鼓的质朴悠扬。这种多元一体、和而不同的文化生态,正是湖湘文化“海纳百川”生命力的生动证明。

(江华瑶族自治县盘王节 贾跃平摄)​

下篇:古今的回响——从文脉深处到时代赛场

理解了永州清晰的历史年轮与深刻的精神密码,我们便能洞察那跨越时空的奇妙共鸣。当“湘超”的呐喊响彻云霄,它所展现的团队拼搏、协作共进、逆境坚韧,不正是永州千年文脉中,“霸得蛮、耐得烦、吃得苦、扎硬寨、打硬仗”精神的当代化、体育化的鲜活表达吗?绿茵场上的每一次冲刺、每一次防守、每一次绝地反击,仿佛都在与历史深处柳宗元孤灯下的奋笔疾书、长征路上红军战士的英勇阻击、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的先民们,进行着一场激动人心的隔空对话。

而城市发展的赛道上,“永冲锋”同样清晰可见:那绿茵场上的每一次精妙传球与团队协作,不仅是草根力量的激情释放,更是永州打破壁垒、开放包容的精神写照。这团结如一的“全攻全守”,如同新时代的“舟车之会”[注11]承载着永州从湘南门户走向全国联动、从历史枢纽迈向开放前沿的雄心。

(2025年湘超足球联赛永州队夺冠 胡宇迪摄)

今天的永州,早已超越了“荒疠”的旧日意象。它是“锦绣潇湘”的重要生态源头,阳明山的林海、涔天河的水泊,守护着一片珍贵的青绿。它也是湖南省对接粤港澳大湾区的“桥头堡”,在湘南、湘西承接产业转移的国家战略中,正以崭新的姿态奋楫争先。零陵古城的悠悠文气,柳子庙的深邃哲思,濂溪祠的清雅风骨,舜帝陵的肃穆庄严,以及女书园的神秘符号,共同构成了一座开放式的、活态的文化博物馆,吸引着世界的目光前来探寻中华文明博大精深的多样根系。

从九疑山巅的舜德遗泽,到潇水岸边的柳子文章;从月岩之下的理学启蒙,到湘江之畔的血火长征;从古道驿站的舟车劳顿,到湘桂铁路的风驰电掣,再到今日“湘超”赛场上所洋溢的全民活力与城市自信……永州的故事,是一部关于文明如何在时间中生根、在困厄中闪光、在融合中创新、在传承中不断奔赴未来。

(永州市中心城区)​

“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

——欧阳修《咏零陵》

昔人以笔墨描摹山水,今人用奋斗续写华章。永州早已不是纸上的旧郡,它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厚重,更跃动着新时代的脉搏。当足球的激情与历史的深沉在此交汇,当“告发子”球场周围“十三太保”的“树票”通起更远的远方,永州正以“永冲锋”的昂扬姿态,向世界展开一幅比古画更生动、比诗篇更磅礴的当代画卷。

【注释】

1.零陵县设立: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零陵为早期岭南经略据点。

2.零陵郡置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汉书·武帝纪》:“遂定南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零陵郡同期析置。

3.隋改零陵郡为永州:《隋书·地理志》载,开皇九年(589年)废郡置州,“永州”得名于永水,并寓长治久安之意。

4.新中国成立初期政区变动:1949年设永州专区,旋即改名零陵专区。

5.地级永州市设立:1995年,国务院批准撤销零陵地区,设立地级永州市,辖零陵、冷水滩两区,见《国务院关于同意湖南省撤销零陵地区设立地级永州市的批复》(国函〔1995110号)。

6.“野死”:最早出自《礼记·祭法》,后广泛用于文学作品中,表达战死、暴尸荒野的悲凉意象。

7.柳宗元《捕蛇者说》:该文作于永州,通过捕蛇者的悲惨遭遇,抨击中唐苛政,体现其忧国忧民的儒家情怀与批判精神。

8.魏源与“师夷长技以制夷”:清朝思想家魏源(1794-1857,湖南邵阳人,其思想与湘南学风相通)在《海国图志》中提出该主张,影响深远。

9.周敦颐与濂学:周敦颐(1017-1073),道州人,创立濂学,著《太极图说》《通书》,融会儒释道,开创宋明理学,强调“文以载道”、“实学致用”。

10.湘江战役(永州段):1934年红军长征途经永州,红三十四师等在道县、江华、宁远一带浴血阻击,掩护主力强渡湘江,牺牲惨烈,是长征中最关键一役。

11.柳宗元与“舟车之会”: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期间(805-815年),所作诗文如《囚山赋》等描述当地交通地位,反映了永州连接中原与岭南的枢纽作用

策划:永州市民政局区划地名科

执笔:唐姣姣 言辉

:本文参考文献:《史记·秦始皇本纪》《汉书·地理志》《后汉书·郡国志》《隋书·地理志》《囚山赋》《宋史·地理志》《明史·地理志》《史记·五帝本纪》《捕蛇者说》《海国图志》《太极图说》《通书》《永州地名源流考》《湖南省行政区划简册2025》等。(本文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文中涉及的地名文化故事,年代已经久远,难免有疏漏、不当之处,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责编:杨鸿雁

一审:杨鸿雁

二审:蒋茜

三审:周韬

来源:湖南省民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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