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静
长沙久雨,只云烟雾绕的岳麓山,才耐得住我看。看着看着,不觉近清明,我不免想起长眠在岳麓后山的我的娭毑。“蛋娭毑”,我想你了,有些话,想跟您说说。
娭毑,您不认字,却也不认命,就像石头缝里开出的花一样,抚养六个孩子长大成人。您很勤劳,养鸡、养鸭、养猪都不在话下。我还记得六十多岁时的您,意气风发,手脚麻利。
清晨,您的吆喝声比鸡鸣来得更早。吆喝走小鸡们后,您就到厨房的鸡笼捡鸡蛋。那些鸡蛋,您用围裙兜着,生怕破了。我知道,您喜欢攒鸡蛋。
有一回,您捡到一个软壳蛋,拿给我玩。我接过鸡蛋,它还是温温的,蛋壳也软软的。就着灯光,我仔细瞧着这枚鸡蛋。它可真透亮,好像发光的宝石。我爱鸡蛋远甚鹅蛋,爱小鸡胜过小鸭,大概都跟这枚温暖的软鸡蛋有关。
我是您的第一个孙女,自小备受宠爱。每次您卖完鸡蛋,步伐轻快,一边牵我的手,一边说:“走,给我大孙买狗冻去!”小时候,我发音不准,将“果冻”唤作“狗冻”,您也这么打趣我。多年后,我带着孩子去看您,您把果冻拿给我的孩子,也对他们说:“呷狗冻啦。你妈妈细时候最喜欢呷了”。
除了买果冻,您还有很多“美食魔法”。春天炒春茶,夏天摘橘桃,秋天有板栗和酸枣糕,到了冬天,就在柴火灶台煨出香喷喷的烤红薯……因此,小时候我从没瘦过。
您喜欢热闹,爱交朋友,一有空闲,也拉着我去村里这家坐坐,那家看看。谁家猪生了崽儿,谁家要娶亲,谁家要买鸡蛋……您都门儿清。
有时,您也跟乡邻说:“我家鸡生了不少蛋,这次又攒了一百蛋。谁要买鸡蛋就找我。”于是,人家要买鸡蛋,总会第一个想到您。娭毑,您可真精明呀!
好多次,您挎着装满鸡蛋的竹篮步行到渡口,坐船过湘江,到对岸的黑石铺菜市场卖鸡蛋。就因为这,村里人还给您起了个外号——“蛋娭毑”。
您的鸡蛋当然不只是卖,家里人吃得也不少。妈妈曾对我说,她刚嫁过来那会,对夫家很陌生,家里人多,东西老不够吃,而您总会事先藏一个煎好的鸡蛋放在她的碗底,用米饭盖着。有一回,年少的小叔叔发现了这个小秘密,还责怪您偏心嫂子呢!
说起您和鸡蛋的故事,真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这不,大姑和满姑也继承了您喜欢“攒鸡蛋”的优良传统。如今,我家的冰箱满满当当,藏有许许多多的鸡蛋、鹅蛋,也都是姑姑们囤着送来的。那些鹅蛋上面还用黑色记号笔标注了日期。这哪里只是鸡蛋、鹅蛋啊,分明是您爱护家人精神的延续呀。
您年轻时腰杆笔直,后来因为腰椎间盘突出,慢慢弯了腰,驼了背。可我知道,您依然倔强,九十多岁时也只撑根拐杖,从来拒绝坐轮椅。您说:“一旦坐轮椅就废了,我要自己走。”每次去别人家作客,您总把拐杖留在门外。拐杖不进屋,这是属于您的倔强。
在我的记忆里,您总是忙忙碌碌,手上闲不下来,嘴里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候对面没有人,您对着空气好像也能说话。您的声音很尖,话也难听,似乎也因此中伤过不少人。村里不喜欢您的人背后说您的“疯子”,您听到后,却也能置之不理,随便人家怎么叫。
娭毑,您离开我已经整整两年了。偶尔,我也会梦见您。记得满叔曾说,他不想当您最小的儿子,他想当您的第一个孩子,这样他就能陪伴您更久一点。我很庆幸,小时候和您度过许许多多热烈、有趣而鲜活的日子。在您的世界里,鸡蛋应该是最有营养的东西了,这我可没少吃。可惜,等我有力量回报您时,您却已太老了。如今,我只能把这些话这样说给您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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