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福庆​先生

文/杨健康 张朝晖 黄珊琦

一

一位资深的编辑老师曾说起，在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历史图书馆内有一尊中国人的铜像，让许多到那参观与学习的中国人看了以后十分震撼，铜像所塑正是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湘雅医学院前身）、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上海医学院的创始人颜福庆先生。湘雅医院院区和湘雅医学院新、老校区内各有一尊颜福庆先生的铜像，复旦大学医学院校区内也有一尊颜先生的铜像。

颜福庆（1882—1970），字克卿，祖籍福建厦门，生于江苏江湾镇（现属上海市虹口区）。1904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后赴南非多本金矿当华工医生；1906年到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深造，1909年获耶鲁大学医学博士学位，同年又到英国利物浦热带病学院学习，获该院热带病学学位；1916年游学于哈佛大学专攻公共卫生学，深度参与美国乡村卫生项目，其经验直接启发了中国农村公共卫生实践的早期探索；1921年赴美国纽约医学研究所、奥地利维也纳研习眼科，结业后遍访英、德、法、比利时诸国，系统考察现代医学教育体系，直至1922年回国。在欧洲考察结束后，他强调“医学无国界，但教育必须有根”，这也成为他培养医学生的理念和准则。

颜福庆创立、奠定并运行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的校格。1910年，颜福庆博士接受了美国雅礼协会的聘请，回国与1906年创办了雅礼医院的美国人胡美合作，共同筹划兴办西医学校事宜，得到以时任湘督谭延闿为首的湘省高层的支持。1913年，由颜福庆（颜福庆的哥哥颜惠庆在北洋政府任职）从中牵线，湖南省府出资五万银元，美国雅礼协会出资两万银元，当地的卖地地主出资一万银元，在长沙北门外购地四千四百平方米办校。1913年秋确定可以招生后，即在上海、北京、广州等地报纸上刊登招生广告，并对前来报考的学生就地举行入学考试，招收了二十名医预科学生。1914年春，颜福庆出任由北洋政府中的三十五名湘籍要员组成的湖南育群学会的副会长。学会代表湖南省政府出面与雅礼协会合作，签订了中美合办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湘雅医院、湘雅护校的契约，并组成湘雅医学会。“湘”是湖南省的简称；“雅”是YALE译音“雅礼”的首字，代指雅礼协会。同年12月8日，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在潮宗街正式开办，颜福庆任首任校长，胡美任教务长兼湘雅医院院长，首批招医学本科生十二人，加上1913年预科上来的六名学生，第一届共有学生十八名。

在医校、院的规划与建设上，雅礼协会和湖南育群学会于1915年聘请的两位美国著名建筑师墨菲、丹纳主持设计了湘雅医学教育系统的校园，确立了一个清晰、高效的空间序列。其中最著名的建筑是有着金色琉璃瓦、红白相间的裙墙，掩映在江南郁郁苍苍的绿色中，融合了东西方韵律之美的湘雅红楼，有房屋三百余间，可容纳一百二十张病床，是当时中南地区建筑质量最好、最美观的医院大楼，也是当时人们坐船经湘江水路由北往南确认是否到达长沙城的一个地理标志，到现在还在使用。同时还建造了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教学楼、湘雅医院门诊楼以及护校楼，这三栋楼后毁于1941年的中日第三次长沙会战。

湘雅医校、院的开办，打破了由教会单独办西医院与西医教育的传统，开创了中美合办医学高等教育的先河。

湘雅医院旧照

二

现存第一部《湘雅医学会章程》文本中，董事部的总则说明了“本部依照湖南育群学会与雅礼协会所订合同组织之”，董事部的细则包括董事部开会、法定人数、代表、选举、职员之资格及责任五部分内容。其中，董事部规定：以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校董集议所为会所，每年开会二次，于5月、12月第二个星期五举行，12月为年会期，有要事时由干事提出可以召集临时会议；到会的法定人数为十人，如因事缺席不得另举代表；董事部有选举医校长、医院长、讲习科长之权，每五年选举一次，于年会时举行，董事部有辞退医校长、医院长、讲习科长等职员之权，但须经常会人数的四分之三同意。担任校长的资格及责任：第一，在西国大学医科毕业，不论中外人，皆可充当，如系外人或华人之生长外国者，须在中国三年以上，能通中国语言文字者为合格；第二，五年一任，得连举连任；第三，如缺席时，得由校长托人代理，由下次干事会或本部常会时议决其可否赓续代理；第四，得推举医校教务、庶务、监学、书记、收支诸员，于干事部议决之；第五，上列各教职员如有更动时，由校长报告干事部议决之；第六，其他校中所用之人，校长得有去留之权；第七，凡校规纪委校长有督率实行之责，除重要事件经教员会议取决外，校长有决行之全权，唯非经教员会议，校长不得开除学生。担任男女护病讲习科科长的资格及责任：第一，以西国政府所承认之护病学校毕业，不论中外人，皆可充当，如系外人或华人之生长外国者，须在中国二年以上，能通中国语言文字者为合格，男女两科科长以一人兼充之；第二，五年一任，得以连举连任；第三，如缺席时，得由院长托人代理，由下次干事会或本部常会时议决其可否赓续代理；第四，凡关于讲习科课程及内部管理事项，科长得经干事二人之介绍会商于干事部，凡关于医院管理及诊视病人各事项，得经院长会商于干事部；第五，得推举男女二科副科长及护病学长，于干事部议决之；第六，报告两科教员之去留，于干事部议决之；第七，凡讲习科规则纪律，科长有督率实行之责，唯开除学生须经护病委办股议决之（护病委办股以干事部两医干及男女讲习科科长、副科长二人组织之）。

在《湘雅医学会章程》中，干事部的总则是“依照湖南育群学会与雅礼协会所订合同组织之”，细则包括开会、法定人数、代表、任期、职务、权限、表决、附则等八条。第一，开会的地点与时间：以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校董集议所为会所，每月开常会一次，于第二个星期五举行之，唯七、八两月不在此限。第二，代表：法定到会人数为四人，如遇缺席时不得另举代表。第三，任期：任期一年，连举、连任于年会时选举之。第四，职务：医校长暨院长及经本部二医士介绍之讲习科长所提议之事项及其他一切事项得议决之；医校长暨院长所推举之人得以人数三分之二之同意议决之；得筹备提议事项交董事部议决，如遇有困难问题得交董事部议决之；本部有财政全权校院科长所备预算表及该预算表，如有变更时得议决之。第五，权限：（1）本部设干事长一人，其权限为董事长及干事会议之主席，为各议会、各礼节之主席，如缺席由本部临时公举；（2）会计二人，中美各一人，其权限得收入本会一切经费，得保存本会之财产；（3）书记二人，中美各一人，其权限记录会议事项、执掌文牍、报告本部已办各事于育群学会；（4）医士两人。第六，开会程序：（1）主席报告；（2）读记录；（3）报告；（4）记录及报告所发生之问题；（5）干事部所提交之议案（董事部开会时适用之）；（6）医校问题；（7）医院问题；（8）讲习科问题；（9）其他问题；（10）散会（如有重要问题得经表决移改日程）。第七，表决：（1）凡表决均以到会三分之二同意为有效；（2）会员有所建议如由书记员请求须将议案书明。第八，附则：凡董事会、干事部章程如有未尽事宜，得由董事部随时修改。

三

颜福庆推行人才强校的办学观，主要体现在对师资的严格遴选和聘用上。拥有美国雅礼协会的终身会员、湖南育群学会副会长、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校长三重身份的颜福庆严格按照《湘雅医学会章程》，与雅礼协会董事会共同选拔了高年资教师来校执教，要求应聘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教师中的美方人员必须是一流医学校博士毕业，国内教师不合格则不聘，以保证医学校高水平的教学质量。1920年颜福庆主持第五次修订《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章程》，其中，从对高年资教职员工的学历及其在医院、校担任的职务的介绍中可窥见一斑：校长兼卫生教习：颜福庆，克卿，上海，美国雅礼大学、英国利物浦大学医学博士。教务主任兼内科教习：胡美，子美，美国，美国雅礼大学硕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外科、产科、妇科教习：白良知，美国，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解剖兼外科教习：柯乐福，美国，考耐尔大学医学博士。内科兼生理教习：韩永禄，英国，英国爱丁堡大学医学博士。内科教习：奚伯里，美国，美国哥伦比亚医学校医学博士。小儿科教习：盖海仑，美国，美国斐赖特非女医学校医学博士。内科教习：华师特，美国，奔雪维尼亚大学医学博士。解剖学兼外科教习：刘崇勤，趣义，福建福州，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博士。病理学、微生物学兼生理化学教习：朱恒璧，江苏镇江，上海哈佛医学校医学博士、美国哈佛大学医科专修。皮肤病科兼花柳病科教习：李清亮，广东，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博士、美国奔雪维尼亚大学专修。有机化学教习：徐善祥，凤石，上海，美国雅礼大学理科学士。制药学教习：何鉴青，秉衡，江苏武进，美国英伦大学药科毕业。书记：赵鸿钧，运文，上海，上海广方言馆、南洋公学毕业。学监：胡荣琦，彦玮，湖南湘潭，长沙优级师范毕业。庶务：邓恒，美国。收支：田锡畴，蔚云，湖南长沙。

四

颜福庆实行严格的教学管理和学生管理，主要体现为在1916年主持制定了《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学则》并全部落实。该学则是湘雅历史上第一部完整的教育教学管理制度，它奠定和开启了湘雅医学教育与教学管理机制，使湘雅的教育教学管理走上了规范化、严格化、科学化的轨道。《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学则》包括总则、入学转学及退学、修业年限、学年学期及休业日、学科程度及授业时间、学业成绩考查、操行成绩考查、禁令、各项规则、赏罚、征费以及附则等十二章内容。学则的总则指出，学校以养成医学专门人才为宗旨，人才培养模式由补习科、预科、本科、研究科构成，同时以临床实习之需要，附设医院并男女护病讲习科。学则的主要内容体现了颜福庆办学“严肃、严格、严厉”的“三严”精英人才和国际化视野的培养模式。医校的教学计划、教学内容、教学方法都与美国的一流医学校接轨，医学实验设备也是一流的，教材全部采用英文原版教材，全英文教学。学则规定学生单科成绩六十分为及格，在一年中有一门主科不及格者，须补习复试一次，复试再不及格者不得升级；凡有两门不及格者留级一年，补考再不及格者退学；如有三门不及格者退学。颜福庆的办学目标是办成世界一流医学校，正因为考试和升级制度的严格，据湘雅历史档案的记载，从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创设并招收培养学生开始，至1921年，七年寒窗，仅十人毕业。1921年，美国政府教育考察团到长沙考察，予以高度认可，学生一毕业即被授予美国医学博士学位，以示与美国国内医学院毕业生程度相当。而这十名学生皆为二十世纪中国医学界的先驱与脊梁：其中，张孝骞和肖（萧）元定曾担任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校长或代理校长；在原邮电部1992年发行的四枚科学家纪念邮票中，就有两枚是献给被誉为“衣原体之父”的汤飞凡先生和张孝骞先生的；吴绍清先生终生从事结核病诊疗工作,是近代中国结核病临床事业的开拓者；高镜朗先生追随颜福庆先生，创设了上海医学院、上海第二医学院、新华医院的儿科医学系和上海市儿科医学研究所，一直深耕在儿科教研和临床一线，是中国儿科医学的先驱和一代宗师；另外，任廷桂、应元岳、徐维达、梁鸿训、彭治朴等湘雅首届毕业生均成为名医家，一直奋斗在医学教研和临床一线。在学校开设西医教育传统科目上，颜福庆突破传统教会医学院“纯技术导向”的局限，不开宗教课，增设公共卫生、社会医学等科目，要求医学生躬身参与农村义诊、工矿卫生调查，开创和拓展了湘雅的公共卫生事业。他强调医者要为社区和人群服务，诚如现任耶鲁大学医学院院长Nancy J. Brown所言，颜福庆创办的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湘雅医学院）是一所扎根中国、拥抱中国大地、具有中国特色的创新型医学校。

颜福庆创设了中国人自己的医学学术组织——中华医学会和湖南医学会。在中华医学会成立之前，医学界只有中国“博医会”这一学术组织，每两年举办一次会议，学会会员主要是来华传教的外国医生，对中国人加入的条件十分严苛。

1915年2月5日，在中国博医会第三次会议期间，颜福庆、伍连德、俞凤宾、萧智杰等二十一位中国医学专家在就餐时，就当时大部分中国人依然相信中医、西医发展举步维艰的困境，为获得政府和百姓的尊重与信任，共同表达了组建以中国人为主的医学会的强烈心声。经过多方筹措与协商，1915年7月，经北洋政府教育部批准，中华医学会立案；11月，《中华医学杂志》创刊号出版，刊载了颜福庆发表的《中华医学会宣言》；1916年2月，中华医学会第一届大会在上海召开，颜福庆因治学谨严、医德高尚、桃李满门、济世爱民，被大家一致推举为中华医学会第一任会长。

1924年7月，颜福庆联络组织在长沙的二十八名中国医师和外国医师成立了湖南医学会，自任会长。在他的领导下，湖南医学会围绕“巩固医家交谊，尊重医德医权，普及医学卫生，联络华洋医界”的宗旨开展活动。

作者：杨健康 张朝晖 黄珊琦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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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