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忠 许小主

在影戏起源、形成的问题上，不少学者都持“一源论”，即认为影戏是发源于“一地”，是由某一种艺术形式发展演变而来的。事实上，通过考察中国影戏的艺术特征及其发展历史，可以发现，影响影戏形成的艺术源头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很多种艺术形式，是多种艺术形式“合力”作用的结果；其发源地也不止“一点”，而有多个地方。

中国影戏“外来”“土生”之争

在国际上，关于影戏起源问题的探讨是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学者们普遍认为影戏起源于亚洲地区，但具体是哪个国度却是众说纷纭，但主要集中在四个国家、地区，即中国、中亚、印度、印度尼西亚。承认影戏起源于印度的人认为“佛教传教士从公元6至9世纪对外扩张的鼎盛时期，把影戏从印度带到印度尼西亚和中国”。印度尼西亚在804年、907年的两个保护不动产的皇家宪章铭文上就提到了爪哇影戏，人们据此认为影戏是印尼的一种土著现象，源于印尼古代土著人对祖先的一种膜拜，甚至假设“印度商人可能在航海到爪哇时把影戏带了回来，早期把它引入印度”。认为影戏起源于中国的学者提出影戏通过蒙古人传到了西方，在明朝时期又从中国传到了东南亚地区。但不少人表示反对，理由是中国直到公元十世纪才有这种表演艺术存在的“具体证据”，而这比印尼历史上提到影戏要迟。

受影戏起源于印度学说的影响，国内也有少数学者认为中国影戏是从外国辗转传入的，如许地山在1927年《梵剧体例及其在汉剧上的点点滴滴》一文中提出中国的影戏是以伊斯兰教为中心，经由印度、缅甸、泰国等地传入北宋而繁盛于南宋。对于许地山的观点，反驳者不少，孙作云就指出“许先生的假设是有趣的，然而与事实不符”，并就许文中立论的“猴王”“皮猴”等名称进行了辩驳。

中国影戏究竟是“外来”还是“土著”的，这并不是本文要论辩的问题，而且在没有新的材料发现之前，恐怕也难以作出什么令人信服的论证。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这个问题之前，本文不接受中国影戏“外来说”，也不主张世界影戏起源于中国，而以为中国影戏的起源、形成、发展有着自己的民族特色，但在形成、发展过程中，吸收、接受了其他民族、国家、地区文化的影响。

古今中外，不少学者都曾对影戏的起源、形成问题进行过探讨。笔者在检索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些学者的观点，发现他们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认为影戏是起源、形成于某一“点”，而后通过战争、商人、移民等途径传播到其他国家、地区。其实，我们为什么不能认为影戏这种“借光显影”“以影弄故事”的艺术形式，会是在多个“点”同时或先后“发生”的呢？为什么不是人类文化现象共生的一个例子呢？本文即拟在前辈时贤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对这个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

影响中国影戏起源、形成的艺术源头

国内学者对影戏起源问题的研究，有的注意到了古人对影子的认识对影戏形成的启发，如佟晶心所说：“影戏的起源多少是由于影子的游戏而产生出来的。”有的把汉代术士少翁在汉武帝面前所玩弄的一次“弄影还魂术”作为影戏的起源，所谓“故老相承，言影戏之源，出于汉武帝李夫人之亡”（高承《事物纪原》卷九）即是此意。还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了佛教文化对中国影戏形成的影响。二十世纪前期，顾颉刚、孙楷第对此有过论述。如顾就很重视变文、宝卷和影戏的关系，孙则以为中国影戏源于唐代俗讲，他说：“余因疑唐五代时僧徒夜讲，或有装屏设象之事。如余言果确，此当为影戏之滥觞。……盖俗讲始用图像，此时像为平面的，尚非真正影戏也。其后生心作意，改图像为纸人，又后改为皮人。此时，像为立体的。其像以线牵引，可随人之意活泼转动，始是真正影戏。自是俗讲分为两派：一为用图像改为皮人者，谓之影戏；其始终不用图像者，谓之说话。说话与影戏，仅讲时雕像有无之异，其源出于俗讲则一也。”此说在后世影响很大，赞同者颇多，如丁言昭指出宗教是皮影戏诞生的助产师，而木偶、皮影是宣传宗教思想的服务者，康保成也提出“印度佛教‘以影说法’是影戏的近缘” 。

如此一来，我们似乎不得不接受中国影戏源于宗教文化的这一结论。然我们知道一种新的艺术的诞生，它所受的影响应是多方面，如赵建新就认为孕育中国影戏的母体除了“俗讲”外，还有上元灯会中燃放“影灯”习俗。魏力群提出，我国影戏的影人造型艺术，源于古代的剪皮、剪纸艺术。除上述诸艺术因素外，笔者以为古代的一种“手伎”游艺，尤其是其中的手影戏表演，对中国影戏的发展也有着直接影响。

而郑劭荣从影戏形态的丰富性入手，分析以为这也就决定了影戏形成途径是多元化的，他指出：“唐宋说唱技艺与民间剪纸是催生影戏的重要因素。弄影术在吸纳俗讲‘图像配说唱’的技术之后，发展成演述故事的影戏形态。影戏‘戏’、‘画’交融的艺术特质即源于俗讲的影响。而宋代的讲史为影戏提供了故事内容和脚本体制。从俗讲图像发展至纸人、皮人的桥梁是剪纸。一方面剪纸为影偶的制作准备了充分的技术条件；另一方面，影戏还承袭了剪纸的职能，这是它们亲缘关系的本源性依据。”

综上所论，可见中国影戏的起源不是单一的，它是受了多种艺术形式的影响而形成的。

中国影戏发源地的“多源化”

二十世纪以来，学界对于影戏的发源地，也有争议。目前主要有“陕西说”“滦州影戏说”“河南中心说”等提法。

“陕西说”最早由齐如山提出。在《谈皮人影戏》一文中，他论述中国影戏起源于汉朝，风行于唐朝时，他立论的依据便是“一因宋朝即已如此发达，其来有渐矣，绝非骤然兴起！二因陕西实为发源地，且较他省尤为发达，盖以唐代都会所在使然”。稍后，在《谈皮簧与皮人影的关系》一文中，他又详细分析了皮人影由陕西汉南向北、向南的传播路线。如向南传播的情形，他是这样勾勒的：“另有往南传播的情形，乃分两路，一路传自四川成都、重庆，所以彼处皮人影戏之人子，尺寸亦较大，大致与陕西二簧灯影所用人子，尺寸差不了多少，足见有连带关系；又一路乃顺着汉水流域，传到了武昌汉口，沿路经过的汉阳、安陆，陨阳等三府的地面，所以该处等每遇年节报赛等事演戏，大多数是皮簧，且都是皮人影，至今犹然。”

近人江玉祥也以之为然，他以为唐代长安城中可能已经出现搬演杨贵妃的影子戏，并从俗讲与影戏的关系，陕西早期影戏的表演特点——以说书为主，以及在民间艺人之间流传的一些故事传说，得出“陕西（尤其是关中地区）很可能就是中国影戏的最初发源地”的结论。并以为影戏陕西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他勾勒了一幅中国影戏“传播图”。他说“中国影戏从陕西发源，首先沿黄河流域传播。北宋政治文化的中心，东移至河南，仁宗时，影戏便在与陕西毗邻的开封兴盛起来。……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人俘虏徽钦二帝和后妃、皇子、皇女以及宗室贵戚3000多人北去，其中包括‘弄影戏’等倡优技艺150余家。中原的影戏随着北归的金兵，传到山西、河北、东北。……南宋偏安江南，中原影戏随着南渡的难民，被带到了临安，获得了进一步发展。沿途经过的两湖、安徽、江苏、江西等地，也播下了影戏的种子。从此，中国影戏分南北两派发展，南方的中心是杭州，北方的中心是西安。”

此说貌似有理，但缺乏有力的证据。如齐如山说“陕西实为发源地”，其理由只是“因西安建都数百年，玄宗又极爱提倡美术，各种技艺，由陕西兴起者甚多，则影戏始于此，亦在意中。”纯是臆测。江玉祥的推论虽然洋洋洒洒，但其立论的基础异常薄弱：首先，唐代有否影戏，本身就争议很大。其次，陕西早期影戏有说书的特点，只能说明它的形成、发展和说唱文学有着密切关系，并不能以之作为直接证据说明影戏就是从唐变文、宋诸宫调那时发展而来的，因有说书特点的影戏也完全有可能是在明清时期受了这一时期某一曲艺的影响而形成的。观中国戏曲发展史，清代中后期以来才从说唱文学中慢慢独立出来成为舞台表演的小戏种的事例是相当多的，如越剧源于浙江绍兴地区嵊县一带的说唱艺术“落地唱书”，便是在1906年春节期间才化妆登台表演成为戏曲的。显然，我们不能据此将越剧的起源、形成上溯至唐宋时期吧。

“滦州影戏中心”一说是清末民国时期李脱尘提出来的，在《滦州影戏小史》中，李氏指出：“我国影戏发端于前明嘉靖年间。……以后，长白、黑水间颇盛行焉，满洲人尤悦之。自明李闯攻陷北京，吴三桂请满清入关，汉人归顺之。影戏遂于康熙五年随礼亲王入关居其邸……北京人亦有学习之者。后来各省驻防将军被派出都，携眷赴任。因各地语言不同，殊乏乐趣，便派人来京约请影戏前往演于衙署。此所以陕西西安、湖北荆州等处有影戏之故也。”滦州影戏流布于今河北、北京东部以及东北三省。据李氏之论，滦州影戏为今日许多地方影戏的“祖宗”，事实并非如此。其说误处相当明显，只要稍微稽考古代文献，便可明白，自是毋须多辨。

魏力群则勾勒了一幅影戏以河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的“传播图”，他说：“中国民间皮影在黄河流域的古代中原形成之后，北宋都城汴京成了中国影戏历史上最早的繁盛地，同时也是中国各地影戏广泛流传的发端之地。北宋末年，金兵攻陷汴京之后，影戏艺人随流民四处流散，一部分艺人被金兵掳至北方，后来形成了华北、东北的皮影流派；一部分艺人为避靖康之乱向西迁徙至陕西、甘肃，经历代发展形成了西部皮影流派；更多的影戏艺人随着迁都到了临安，后又流转到广东、福建和台湾，形成了包括山东、湖北、湖南在内的我国中南部皮影流派。”我们不否认战争对文化的传播有着重要作用，但把中国影戏的传播流布全部归结于“靖康之难”， 显然有把问题简单化之嫌。

除了以上三家说法，赵建新又提出“陇东南或即中国影戏源地之一，陇东南影子戏之形成或即略早于内地中原之影戏。”此语在探讨中国影戏起源地问题上无疑有着重要的方法论意义，它突破了上述三家“一点论”的缺陷，事实上提出了一个影戏起源地“多源化”的命题。

笔者无意于说中国影戏是起源、形成于辽国，但却有不少理由可以说明辽国辖区也应是中国影戏的一个重要发源地。

赵建新论“陇东南或即中国影戏源地之一”时，还忘了一个重要材料，即宋代华亭县普照寺惠明和尚曾为手影戏艺人作有一首“占颂”，其词曰“三尺生绡作戏台，全凭十指逞诙谐。有时明月灯光下，一笑还从掌握来。”（洪迈《夷坚志·夷坚三志》辛卷第三）这里所记的手影戏表演虽然不是成熟的影戏，只是一种技艺表演，但二者都要“借光显影”，在演出形态上极为相似，这当亦是陇东南作为中国影戏发源地之一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不过有意思的是，宋时有两个华亭县，一在甘肃境内，隋大业年间置县，北宋时初属仪州，后属渭州；靖康后，属凤翔路。一个即今上海市的松江区，古称华亭，唐天宝十年（751年），唐乾元二年（759年），改吴郡为苏州，隶浙江西道。华亭县属苏州。南宋庆元元年（1195年），升秀州为嘉兴府，华亭县属嘉兴府。也就是说在洪迈 （1123年—1202年）编撰《夷坚志》前，已有了一南一北两个华亭县。不知洪迈所记惠明和尚作影戏偈的华亭县是哪个地区的。假如是上海的话，这无疑为笔者论影戏发祥地是多源的，又增加了一个证据。

另外，楚文化在影戏起源、形成过程中的作用亦不可小觑。1966年湖北江陵望山一号楚墓就出土了一件战国时期镂空刻花皮革实物。这种皮革雕刻技术，对后来影人的刻制工艺无疑有着重要影响。

综上所论，可见影响影戏形成的艺术源头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很多种艺术形式，是多种艺术形式 “合力”作用的结果；其发源地也不只“一点”，而有多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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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