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忠
湖南影戏是中国影戏的重要一支。据目前史料发现,其历史发展最晚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其刻制影人的材料亦很有特色,自明末清初以来直至今日,多数县市艺人仍使用厚纸。而20世纪30年代在湖南境内发起的对雕制影人材料以及取影光源的改革,对新中国的影戏产生了重要影响。
中国影戏大致形成于唐末五代时期,在宋金时期大盛,以后或浮或沉,绵延至今。影戏是一种全民的艺术,一形成就得到了上至王公贵族、文人士大夫,下至市民百姓的喜爱。影戏的流布范围极为广泛,湖南亦是其流布的重要地区之一。据笔者初步统计,境内的长沙、株洲、湘潭、衡阳、岳阳、常德、益阳、怀化、郴州等9个地区的四十余县市,历史上有过或现在仍有影戏的演出。对于湖南境内影戏有史可考的历史,笔者曾说过:“由于没有确切材料,我们以为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的上限暂难拟定,但其下限不会晚于1855年。”近来,因读书发现有史料可证明湖南影戏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湖南影戏有过辉煌的历史,但时至今日,它衰微了,已成了一个濒危剧种。
湖南影戏的历史
影戏在什么时候流布到湖南,近代以来一直有人对其进行研究。如20世纪30年代卓之据湖南“影戏班所演之戏目,均不出汉调与花鼓戏”,而推知湖南“影戏之发现,必后于花鼓戏及汉调。”按,湖南花鼓戏系统中,长沙花鼓戏形成的时间可能是最早的。它孕育于明末清初,在嘉庆年间(1796年—1821年)已初步形成,出现了“以童子装丑、旦剧唱”(嘉庆二十四年《浏阳县志》)的对子花鼓戏;汉调(即湘剧),亦在明代就出现,在清代前期形成含高腔、昆腔、弹腔等多种声腔的剧种。很显然,卓之的推论有以偏概全之嫌,因为他恐怕不太可能是在全部考察了湖南影戏剧目之后,才下这一结论的。当然,事实也表明,其推论也确实是错误的。
80年代,龙华在《湖南戏曲史稿》中考述了湖南傀儡戏的形成发展,但对于湖南影戏只指出“湖南还盛行皮影戏”,尔后列举了1909年长沙警察拘禁皮影艺人,以及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醴陵县志》载的一段材料,也就是说他没有探索湖南影戏的形成时间。
2005年,笔者在《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略考》一文中,曾对湖南影戏的形成时间做过一些推论,以为湖南影戏形成时间的上限暂难拟定,但其下限不会晚于1855年。近来笔者在读书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新的材料,材料表明湖南影戏有史可考的时间当可大大提前,可追溯到明末清初。目前所见的最早史料是明末清初,我国著名的思想家、文人学者王夫之的一首《念奴娇·影戏影》词:
笑啼俱假,但绰约风流,依稀还似。半壁粉墙低映月,卖弄佳人才子。情丝牵引,清光回照,漫道伤心死。猛然觑破,原来情薄一纸。 应是缥缈飞仙,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半面人间高处望,传与霓裳歌吹。有意留仙,难禁夜短,还怕灯花坠。迷楼吐焰,倩谁挽住香袂。
该词词题明标“影戏”,显系描写影戏的。从“当年窃药,落在银蟾里”的描写来看应是《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但作者又有所感兴。其中“原来情薄一纸”一语含义颇多,既指故事情节,即后羿妻嫦娥窃取不死之药而独自成仙奔月;也当是王夫之的世事感慨,即如作者在《姜斋影》词前小序所说的那样:“衰病弥月,一切尽遣。拥火枯坐,心无所寄。因戏作诸影词。引半缕活气,令不分散。孤灯下忽见婆娑在壁,因念人知非我之无彼,不知非彼之无我也。流连珍重,旋与评唱一阕”;也还指台上影戏演出所用的影人是衡阳地区民间现在仍然很盛行的“纸影”。
那这首词描写的就是湖南的影戏吗?我们的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王夫之一生的行踪基本在湖南,而这首词是作者晚年的作品。王之春《船山公年谱》对王夫之一生的行踪考察极为详细,择其大要如下:
崇祯六年(1633年)、九年(1636年)、十二年(1639年)、十五年(1642年),随兄4次同赴武昌应乡试;崇祯十五年中举,11月赴北京参加会试,下湘江,取道江西,到达南昌,因北上道路梗阻不通,第二年诏改会试在8月举行,于是经吉安返乡;崇祯十七年(1644年)曾赴邵阳、到东安,迁居南岳双髻峰下,筑茅屋,名续梦庵。
顺治五年(1648年)十月举兵衡山,败后奔肇庆;六年(1649年)春,经梧州、平乐到桂林,夏,自桂林归南岳,整理残书,后再赴肇庆;顺治七年(1650年)二月服丧期满,赶往梧州,就任南明桂王行人司行人,七月离开梧州;顺治八年(1651年)正月抵家,第二年徙居耶姜山侧;顺治十一年至十四年(1654年—1657年),流亡湘南零陵、常宁、晋宁、兴宁等地;十四年(1657年)四月返回续梦庵;顺治十七年(1660年)徙居湘西金兰乡高节里,筑茅屋,名曰败叶庐。
康熙八年(1669年)冬,构草庵,题曰观生居,夏、秋仍居败叶庐;十三年(1674年)到湘乡,秋渡洞庭湖,阻风青草湖,冬归南岳。十四年(1675年)二月到长沙,再渡洞庭湖到岳阳;八月赴江西,在萍乡过中秋节,九月归,回到观生居,并筑湘西草堂。十五年(1676年)到长沙、湘乡;十七年(1678年)坐船到衡阳,而后多病居于湘西草堂;二十五年(1686年)正月,长兄王介之逝世,扶病赴长乐乡奔丧,葬兄后,从此不再出户。
据此可知,王夫之一生所到之处除湖南外,还有湖北武昌、广东肇庆、广西梧州、桂林、江西南昌、萍乡等地,但或是因参加科考,或是追随桂王反清而去过,故大多只作短暂的停留。也就是说,其一生大部分是在以自己的家乡衡阳为中心的湖南度过的。又从前面引的《姜斋影》词前小序中可知,这组词是王夫之晚年多病时寓居湘西草堂时的创作,因此完全可以认定词中所描写的影戏是湖南影戏,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衡阳本地区的纸影戏。
其次,衡阳地区现在仍流行纸影。2005年8月,笔者在衡东县、衡山一带考察了几天,在这里所见都是旧纸影。这,当是古代影戏之遗留。
再次,湖南古属荆楚地域,自古文化发达,技艺演出繁荣。战国时就有“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的记载(王逸《楚辞章句》卷二),历唐宋而清仍如此(唐刘禹锡《竹枝词·序》、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三、清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自唐以后就有了戏剧活动的记载,如木偶戏,南宋咸淳十年(1274年),文天祥在衡阳与百姓一起欢度上元佳节,事后作《衡州上元记》,记载了正月十五衡阳人们“为百戏之舞,击鼓吹笛,斑斓而前”的盛况;又宋元时期,湖南戏曲演出活动亦较频繁,当时一些著名的歌伎、杂剧演员如张玉梅、金兽头、般般丑等,或为湖广名伎,或驰誉湖湘。
以上歌舞戏剧等民间文化活动无疑为影戏的流布创造了良好的艺术土壤,所以当影戏于唐末五代时期在北方地区形成,经过一段时间后,也传播流布到了湖南,而且以纸影演出的古朴形式一直保存到了今天。
因此,明末清初在湖南地区应是有了影戏的演出,而其传入时间当更早一些。当然,影戏究竟何时传入湖南,仍需待新材料的发现后,方能定论。
新修《平江县文化志》“大事记”中载“公元1368年,皮影戏传入平江”,未详何据。有意思的是,该书在介绍剧种“影戏”时又说:“皮影艺术自明末清初进入平江以来,遍及城乡各个角落。”综合考察湖南境内的影戏情况来看,后说当是可信的。
纸影——宋元之遗乎?
著名史学家顾颉刚指出:“影戏在今日……约计之可有以下数大区域。一为陕西,二为川、滇、湖北,三为河南、山西及河北西部,四为河北东部及东北各地,山东所有者为另一种,江、浙、闽所有者又另为一种,广东与湖南所有者同为纸人,当别有来源,或即为最初用纸雕制影人时之所遗留而未改其制法者。”其中所谓“最初用纸雕制影人时之所遗留”,即谓湖南、广东纸影是宋元之遗留。
从目前发现的有关记录影戏的文献来看,纸影的历史应早于皮影。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百戏伎艺”条载:“更有弄影戏者,元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后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妆饰。杭城有贾四郎、王昇、王闰卿等,熟于摆布,立讲无差。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盖亦寓褒贬于其间耳。”另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条也有大致相同的记载。“素纸”,就是一种直接从纸槽中抄出后烘干而未经处理加工的纸。
影偶的制作在宋代后来虽改用羊皮,但纸制影偶的工艺一直得以传承,并传承到了今天。
元代留存的关于影戏的史料极少,目前所见只有汪颢在《林田叙录》中一句短短记载:“傀儡牵木作戏,影戏彩纸斑斓;敷陈故事,祈福辟禳。”但这寥寥数语却透露了许多重要信息,据之可知元代雕制影人的材料仍然有用纸的,而且是“彩纸”,其工艺较宋代的“素纸”当更精致,投影效果当更好了。
明末清初小说《梼杌闲评》第二回有一段描写山东临清举办“迎春社火”的场面,其中有侯一娘的“灯戏”(即影戏)表演,而她所使用的影人就是“纸人”。小说描写道:“侯一娘上前禀道:‘回大人!可好做灯戏哩’朱公道:‘作罢’一娘下来,那男子取过一张桌子,对着席前放上一个白纸棚子,点起两枝昼烛。妇人取过一个小篾箱子,拿出些纸人来,都是纸骨子剪成的人物,糊上各样颜色纱绢,手脚皆活动一般,也有别趣。……”
清代民国时期,随着影戏的广泛流播,纸影和皮影一样都获得了长足发展,但从目前文献及实物遗存来看,南方似乎更盛行纸影。这里,将主要谈谈湖南境内的纸影戏。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湖南《醴陵县志》“娱乐”条载影戏:“用以完愿或报赛,以竹为围,三向幂布,可容三四人,前糊纸为架,剪纸夹彩为人,生旦净丑,悉以充之,所演剧目,如湘剧然。”“剪纸夹彩”即谓影人是剪纸而成,即是纸影。此俗民间现在仍是如此。2005年7月—8月,笔者考察了湖南八个县市的影戏,发现衡东县、衡山县、平江县、株洲县、湘潭县的大部分影戏班都使用纸影,另外望城县、浏阳县也有部分艺人使用的是纸影。
这一历史文化遗产的留存,绝非空穴来风,当是对前代习俗的继承和延伸。即如泰勒所言:“在那些帮助我们按迹探求世界文明的实际进程的证据中,有一广泛的事实阶梯。我认为可用‘遗留’(survival)这个术语来表示这些事实。仪式、习俗、观点等从一个初级文化阶段转移到另一个较晚的阶段,它们是初级文化阶段的生动的见证或活的文献。”
据此亦可见湖南影戏之历史当是比较久远的。
湖南影戏的现状
新中国成立以后,湖南影戏曾获得长足发展,出现了空前的繁荣,如1954年前后,湖南省内各种体制的影戏班就达1500多个。但这种盛况,持续时间很短。1966年,影戏像其他许多民间艺术一样均被禁演,成了“封、资、修”。1976年,影戏又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演出。据孙华介绍,80年代初期仅衡阳地区的6个县市,就有皮影队557个,从艺人员1150人。又如永兴县的金龟镇牛头村最繁荣时,曾一村拥有五担戏箱,即五个影戏班。
湖南影戏有过美好的春天,但是20世纪80年代末期以来,演出市场急速萎缩,非常不景气。许多中青年影戏艺人退出舞台,改作他行以谋生计;而年轻人也因该行业的不景气,不能养家糊口,所以无人投师学艺。
影戏濒危了。对于中国影戏的现状,笔者在一些文章中已经作了较为详细的报告,指出中国影戏目前“有的地区已经十几年没有了演出活动,可以说是已经消亡了;多数地区还偶尔有演出,但演出场次极少,艺人不能以之为生而改作他行,随时有可能像第一种情况那样停止演出;极少数地区演出仍较红火,但发展前景极不好”。
这一现状报告,也是符合湖南境内影戏现状的。这里不妨看看笔者2005年1月、8月两次在家乡永兴县对影戏考察的部分报告。在永兴,我重点考察了两个“影戏窝”,其中之一是金龟镇的牛头下村。牛头下村的影戏,据影戏艺人何先友、何广越等介绍,是民国时期从耒阳上架桥乡学过来的,而后,在该村附近迅速传播开来,最兴盛时,该村曾有5个戏班。但自80年代后期以来,他们就几乎没有什么演出了。关于其现状,只要看这些艺人的出生时间就明白了:
何广越:1924年
何先友:1925年
曹文遂:1928年
何广强:1931年
何广成:1945年
何广丙:1948年
何德顺:1952年
曹戊模:1955年左右
何德湘:1964年
九人中,七十岁以上的有四人,近六十的两人,五十多岁的三人,只有何德湘一人是刚过四十。其中两位“前台”(永兴地区影戏为二人班:其中操作、演唱者叫“前台”;另一管器乐伴奏的叫“后台”),何先友、何广强都过了七十,而何先友在2001年不幸患了脑卒中,现在行动不便,口齿亦有点含混,已经无法演出了。也就是说,该村名义上还能组建影戏班,但事实上已经不能组建一个完整的影戏班了。这里的影戏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影戏已成了一个濒危剧种,绝非危言耸听之词。影戏作为一项古老而又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濒危的现状,希望能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以尽快对其进行抢救和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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