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凯希
小时候上学,虽然有些寒酸,但更多的却是乐趣。
家里姊妹多,负担重,大的哥哥姐姐估计没上过几年学。我懂事的时候,只有三个姐姐在读书了。学校就办在大队,小学、初中、高中都有。大姐姐读高年级,另外两个姐姐年龄悬殊不大,读的同一个年级。
因为没人照看,母亲便让我每天跟着姐姐们去上学。往返路上,和上学的小伙计们一起追打、嬉闹,倒是蛮有情趣。“叮叮叮”上课铃一响,姐姐们上课去了,就开始有些单调乏味了。我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去玩,只好爬在教室的木窗口,踮起脚跟,看她们上课。站得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到教室的门槛上看。
老师在讲台上盯着学生,拼命讲课,不时转过身,在黑板上写起来,粉笔字像会走路的小虫,很快排成整齐的队列。孩子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专心听讲。偶尔也有借东借西、交头接耳的,但只要老师的教鞭在黑板上轻轻一敲,立刻会鸦雀无声。若是老师提问,不管会不会回答,大伙都会争先恐后,齐刷刷地举起小手,不停撞击着桌面,教室里响声一片,氛围超燃。课堂原来如此神秘而美妙,我开始羡慕姐姐们上学,开始有一种“成为学生”的本能向往。
童年的愿望像春日的竹笋,顶着沉重的泥土也要钻出来。那以后,我便天天吵着要上学。母亲却说,年龄还小,再等一年吧。我坚持不同意,母亲拗不过我,便为我准备了一件白色小衬衣、一条蓝色的棉绸裤,还有一个军绿色的书包,决定让我去上学。
开学那天,我穿着一新、兴高采烈地跟着姐姐们去。母亲把攥在手里的两块钱塞进我衣袋,反复叮嘱我不要弄丢。至于姐姐们的书籍费,估计一时半会拿不出。或许是习以为常了,姐姐们也不讲多话,牵着我就走。到了学校,校长要我数了数,问了我一些问题,分明感觉不错,但不同意接收我,原因很简单:没满六岁。我急得嚎啕大哭。校长忙得很,有些不耐烦,叫嚷着要姐姐送我回。姐姐强拖着出了门,但我哪里肯罢休,倒在学校附近的毛公路上,练地打滚,不停哭闹。母亲知道后,丢下手上的活,赶过来做工作,但也无济于事。实在没办法了,母亲便把我拉起来,带到学校,重新去找校长讲好话,诸如“孩子想读书没有错”“读不进不会怪学校”之类的,讲了很多很多,校长才终于松口。母亲平日基本守在家里,这样出门跟外面去交道,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多一个人上学,家里负担自然更重。很多时候,一些学习上的困难,家里根本没法顾及,得靠我们自己去解决。交不清书籍费,老师就不会发新书,好在上一届用过的课本,内容变动不大,借过来就可以用,只是有些卷角或破损,没了那种淡淡的书香。借不到书,就只能干着急。老师在教室里来回巡走的时候,就只能找些作业本摊在桌面,两手紧紧压住,低着头,一脸涨得通红。不带课本上课,被老师发现了,肯定要挨批评的。
文具也是个大难题。才上学用铅笔,问题倒不大,五分钱一支,带橡皮擦的也就八分钱,有时扫教室还能捡到一截,别人不要了的。不过要用得爱惜,笔铅削得太长或是太尖,稍稍用力就容易折断。削来削去,一支铅笔也用不了几天。
三年级要用水笔了。一次性投入买一支,要几角块把钱,有些吃紧。关键是水笔的皮囊每天要吸饱墨水,不然完不成工作。那时候,盒装墨水有“鸵鸟”“英雄”好多牌子,但对我们来说,这些都是“奢侈品”。通常,我们就去买墨水粉泡制,这种“泡墨水”与盒装墨水颜色有些不同,却很划算。有时墨水不多,便偷偷抹上一滴口水,或是用力将笔摔几下,或许能将就过去,但墨水弄到别人衣上、脸上,就免不了要争执几句。实在不能写了,还得跟同学借墨水。两只笔拿到一起,笔尖对笔尖,轻轻一挤,盯着蓝黑的露珠沿着笔舌滑进皮囊,心里才踏实。借墨水要还,心里得有数。
图画课用的蜡笔,也基本靠借。为了省些麻烦,有时干脆到山上找黄栀果替代。青果捣出赭黄,熟果挤出绛紫,用上它,可以涂出秋天里的麦浪、暮色里的炊烟,涂出火红的太阳、黛绿的菜畦。大自然为我们收藏了这个色彩匣子,我们就用那些晕染的斑驳,当作最朴素最纯真的回赠。
与现在不同,那时候读书,分数和升学似乎并不看重,学习也不要花太多功夫,大人们认的,就是简简单单,健健康康,孩子长大就好。我起初成绩不错,基本都是“双百分”,老师都喜欢我,经常抱起我举得老高。后来耍心重了,成绩就有些滑坡,尤其是算术一落千丈,“通分和约分”“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始终弄不清“砣数”。可母亲从来不过问这些,老师也只是私下里问我是啥原因,要我加把劲,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也有“无心插柳”惊喜。一次,临近期末考试,两个同年级的姐姐在煤油灯下背政治题,我躺在凉床上迷迷糊糊想睡。姐姐的诵读声如细密针脚,缝进我惺忪的睡意里。“新三民主义”“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耕者有其田”,这些陌生的概念,渐渐在我心里扎下根子,长成了藤蔓。后来,我们搞政治考试,居然考的同一套试题。毫无疑问,我一分不漏,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惊讶。
除了上课,我们没少劳动。学校劳动项目多,大伙都乐意参加。少了工具,就从家里带,箢箕、扁担,锄头、扫把,你带这样,我带那样,从不吝惜。小小年纪,我们挑过石灰、担过红砖,也取过墙沟、清过垃圾,还参加过好多勤工俭学活动,吃苦流汗,简直就是常事。
晨光初染茶山,雾气裹着凉意。班主任哨声一响,我们踩着露水,钻进了乡林场的茶林,开始利索地勒茶叶。林场的老伯走过来,笑眯着眼,帮我们矫正动作。采茶讲究一芽一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嫩尖,然后手腕轻提,像拈着蝴蝶翅膀。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凑起重量再说。晌午,太阳烤着脊背,茶筐越来越沉,我们的指尖沾满了黑色茶汁,肩胛也被背带磨出深深的红痕,一身疲惫地瘫坐在茶垄上。哨声又响了,这次是要收工。我们顿时来了精神,一窝蜂地往山下赶。茶站早已排出了一条长龙,大伙背着茶筐,眼巴巴地等着过秤。过秤的老伯却慢条斯理,抓起茶叶不停地搓捻,狠心地扣掉了“老叶杂质”的重量。望着秤砣游移的轨迹,我第一次懂得,原来汗水也可以用秤杆来计量。
那时候假期特多,除了暑假,还有插田假、秋收假、寒露假,只要农忙季节,都会配套放假,我们便把这些假期交付给了无垠的田野、无尽的远山。
插田是我们姊妹的“强项”。田整出来了,就第一时间去“占”,而且专挑亩数大的。扯几个秧放在田角,或是插下一小块秧,别人就不会再“抢”了。于是,天还没亮,就去扯秧。吃过早饭,担的担、提的提,把秧弄到田埂上,再均匀撒开,就开始插田。姐弟们站成排,弓下腰,比谁插得快,田里只听到水声。我动作没那么快,经常被姐姐们“关”在里面。为了完成预定指标,中午太阳再大,我们也不会歇息,直到月色朦胧,才拖着一身泥水收工。一天下来,腰酸腿痛,但挣得几十个工分,心里很高兴。毕竟,家里得靠工分养家糊口。
收割时节,我们便挎着竹篮、光着脚丫,去收割后的稻田里拾稻穗。烈日炙烤、泥水滚烫、谷芒刺手,也乐在其中。捡回的散穗摊在坪里,晒干、碾压,再用风车除去草屑瘪谷,脱粒的稻谷便能成了家里青黄不接时的重要补给。
寒露时节就捡茶籽。找根竹竿,绑把镰刀,踏双烂鞋,背上篓子就进山。茶树是别人摘过了的,漏掉的茶籽很少,要么颗粒小,要么摘不到,但只要有,总会要想办法弄下来。捡茶籽必须全副武装,一不小心被毒蜂蛰了,就会肿出一个大包,像吹胀的气球,皮肤紧绷得发亮,碰一下痛得要命。
平时,我还跟姐姐们一起上山打柴、捡菌子、摘毛栗,下田抓鱼、捡田螺、寻猪草,还有河边放牛、矿区扫煤、荒坡收粪,等等,只要能做的事,没有哪样没做过。
晚上才是我们开心玩耍的“黄金时段”。暮色未沉,远处坪里架起了白色的银幕。匆匆扒口饭,一阵风似的奔过去,只为抢占放映机正前方的“C位”。《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鸡毛信》这些片子,是孩子们的最爱。即使送片不及时、停电或放映机故障耽误,也定然会耐着性子等,直到“挖了台脚”才走。第二天,课间便变成了“电影复盘会”,大家一起讨论剧情,模仿动作,讲的眉飞色舞、惟妙惟肖,听的全神贯注、如醉如痴,教室宛如一个沸腾的茶馆。
没有电影看,就自己找乐。晚饭以后,无需约定,大伙都会到队上的晒谷坪玩。打籽、踢毽子、滚铁环、跳房子,项目多的是,想玩啥就玩啥。那种开心,就像田野里的蒲公英,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在成堆的禾毛屑里打洞,钻到里面躲迷藏,这种游戏最过瘾,不过身上沾满草屑,出奇地痒,但回家洗个澡就没事了。玩到八九点,大人们开始在门口喊睡觉了,才恋恋不舍的回家。
就这样,在这块被汗水浸透、又被笑声晒暖的沃土上,我们慢慢地长大。我想,人生本就是一副苦乐交织的缎锦,苦是密实的经线,撑起生存的韧度;乐是跃动的纬线,织就生命的华彩。真正的快乐,永远生长在认真吃苦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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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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