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3月13日《湖南日报》08版。​

冬日的阳光穿透胶东半岛清冽的空气，斜斜洒在烟台福建会馆新近修复的绿琉璃瓦顶上。这座北方罕见的闽南风格古建筑群，由福建船帮商贾于清光绪年间耗时二十二载建成，时称“鲁东第一工程”。百余年后，当会馆历经修缮重新开放，人们发现，戏台前那副写于1906年的楹联，竟预言了一个世纪的沧桑：

从八百英里航路通来，揭耳鼓闻韶，是真邹鲁海滨，何分乐界；

把二十世纪国魂唤起，放眼帘阅史，直等衣冠优孟，同上舞台。

这个冬日，我们在暴雪的间隙抵达烟台，特邀烟台大学新闻系主任李日，一同赏析这副戏台楹联，以及它背后“同上舞台”的百年呐喊。

联里观史：从“英里”看国门初开

“这副对联在烟台非常有代表性。”李日指着石柱上的文字说，“我们先从字面看，里面有两个关键词——‘英里’和‘世纪’。这两个词都是‘欧风美雨’的产物。”

烟台作为海疆前沿，1861年开埠后很早就有“欧风”吹来。建这座戏台的1906年，人们已经在用世界的眼光打量自己。但有趣的是，这两个舶来词汇，却与两个中华典故并置共存。

山东烟台福建会馆戏台，台前石柱上刻着这副楹联。

上联的“韶乐”，是孔子听过并赞为“尽善尽美”的高雅之音，留下“三月不知肉味”的千古美谈。下联的“衣冠优孟”，则讲的是古代楚国伶人优孟的故事。他穿戴已故宰相孙叔敖的衣冠，模仿其言行，在宴会上借戏讽谏，终使楚庄王醒悟，厚恤孙叔敖后人。

外来词汇与中华典故的并置，恰恰体现了当时烟台的文化特征：“欧风美雨”已经登陆，但传统文化的根脉从未中断，二者在这里碰撞、交融。

烟台月亮湾。

“上联还提到‘是真邹鲁海滨’。”李日进一步解释，福建泉州素有“海滨邹鲁”之称，而烟台所在的山东更是孔孟之乡。建这座会馆的福建商人，不远千里来到北方，却在这里找到了文化上的共鸣——“何分乐界”，好的文化何分南北？

这是一种朴素的文化自信：外来的，可以为我所用；传统的，依然生生不息。二者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并存共荣。

潮头听涛：从“航路”见思想脉络

上联写“航路通来”，下联写“国魂唤起”——这二者之间，藏着近代烟台乃至整个中国的觉醒轨迹。

要理解这条轨迹，得先看清烟台开埠前的底色。

1861年，根据《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烟台被迫开埠。此时，华夏大地陷入一场严重的民族危机。

今日的烟台港一派繁忙。

在此之前，烟台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李日用六个字概括：“扬而取，俯而食”——伸手摘果子、躬身捡海货，山海之利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习惯了自给自足。“你要跟他谈外面世界、国家大事，他往往掩耳而走。”

但鸦片战争的炮火改变了这一切。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蛮横地撞开国门，烟台成为山东接触“欧风美雨”的前沿。开埠后，英、法、美等17国陆续在此设立领事馆。

“如果每个人还沉迷于自己的旧梦，就像漏船载酒，这个国家将会万劫不复。”李日说。

正是在此背景下，“航路”与“国魂”产生了深刻关联。作为开放口岸，烟台成为新思潮的登陆点——南来北往的商船不仅运送货物，更运送观念。留日学生从这里上岸，革命党人从这里出发，新式学堂在这里创办。孙中山、黄兴、张继、宋教仁等，都曾在烟台做演讲、宣传革命思想，使之一跃成为北方革命的摇篮。

这种思想的传播，很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1892年，爱国侨领张弼士创办张裕酿酒公司，开创了中国葡萄酒工业化的先河；1915年，实业家李东山在烟台创办宝时造钟厂，烟台由此成为中国钟表工业的发祥地；同年，生明电灯公司投产发电，成为山东省内第一家民族资本电厂。

烟台福建会馆内，李日（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从这个意义上说，“航路通来”是外部条件的改变，“国魂唤起”是内在精神的觉醒。二者并列，揭示的正是近代中国的觉醒路径：开放带来冲击，冲击催生觉醒，觉醒转化为行动——从张裕的酒香到宝时的钟声，从生明的电光到辛亥的枪响，烟台的每一步，都在回应这副楹联的呼唤。

台前问今：从“国魂”到时代回响

这副楹联撰成于1906年，刚刚进入二十世纪。那时的人们对新的世纪有怎样的期待？

“有识之士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二十世纪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李日说，“它一定不会像以往那样，继续封建、专制、落后。二十世纪必定是一个自由的、开放的、富强的，可以进入世界民族之林的时期。”

而“同上舞台”的呼唤，正是这种期待的最集中表达。

李日解释：“这个舞台有两种意义，一个是演戏的戏台，另一个是历史的舞台。”福建会馆的戏台，恰好将二者融为一体——它不仅上演才子佳人，更见证了一个民族的精神觉醒。

烟台福建会馆全貌。

作为中国北方最重要的“京剧码头”，海运发达后，南北名角取海路经烟台，必“挂口子”上岸献艺。周信芳、马连良、程砚秋、尚小云等京剧大家都曾来此演出，三十多个流派的创始人几乎都到过烟台。

戏台上演绎的忠孝节义，与现实中激荡的革命思潮，在同一方天地间共振。这种文化浸润，最终转化为更深层的精神力量。

李日将视野拉得更远——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烟台的贡献远远超出地域本身。

​烟台东炮台风景区。

胶东是最早解放的根据地之一，成为全国解放战争的大后方。北海银行是中国人民银行的前身之一；七万胶东子弟兵从烟台渡海北上，为辽沈战役胜利奠定基础；胶东“乳娘”在战争年代哺育了革命后代，多个集团军都发源于这片土地。

“陈毅元帅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推车推出来的。这里的人民群众，主要来自胶东。”李日说。

从这个意义上说，“同上舞台”的呼唤，在二十世纪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应。从辛亥革命的志士，到渡海北上的子弟兵；从戏台上的名角，到乳娘怀中的遗孤——胶东儿女用自己的方式，登上历史的舞台，上演了一幕幕慷慨悲壮的历史活剧。

“八百英里航路”已成通途，“二十世纪国魂”融入血脉，而那句“同上舞台”的呼唤，依然在新时代激起新的回响。

【记者手记】

1906年的他，想象过今天吗？

欧阳伶亚

采访结束时，我又在戏台前站了一会儿。

楹联写于1906年，作者已不可考。那一年，清王朝还在，科举制度废除不久，距离辛亥革命还有5年。写下这副对联的人，站在二十世纪的起点，想象着未来的中国人将如何“同上舞台”。

那个时候的他，应该不知道清王朝会覆灭，不知道民族会经历怎样的苦难与重生，不知道120年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相信，这个民族终将以平等和有尊严的姿态，登上世界的舞台。

这种相信，让人动容。

“衣冠优孟”的隐喻在此刻格外清晰。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确实如那位楚国艺人，不断尝试、调整，寻找最契合这个时代的文明姿态。有过困惑，走过弯路，但方向始终清晰——朝着那份“同上舞台”的梦想。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位无名作者今天站在这座戏台前，看到我们，他会是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想，当他看到烟台的港阔水深，看到南来北往的轮船，看到这座百年会馆依然矗立，看到120年后还有人站在这里读他的文字——他应该是欣慰的。

戏台还在，楹联还在，那份相信，也还在。

点评嘉宾：李日

湖南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博士后、南京大学博士后。现任烟台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新闻系主任，山东省一流学科（新闻学）建设点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为新闻史、新闻评论和文化史。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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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欧阳伶亚 朱晓华

摄影摄像/李健

视频出镜/欧阳伶亚

剪辑/李真明

设计/周圆

责编：万枝典

一审：陈永刚

二审：苏莉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