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初

关于菊花石最早的记忆，源于小时候看的一场花鼓戏——《菊石魂》。那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说是永和镇蝴蝶山下一对以种花为生的有情人，被恶势力逼迫跳浏阳河，最终化为了河底美丽的菊花石。至今还记得结尾的几句唱词：“浏阳河水水粼粼，千秋水府结同心。精英长照三生石，月照秋江菊石魂。”后来才知道，这些充满诗意的唱词，出自浏阳大诗人王巨农先生的手笔。从此，我记住了永和，记住了菊花石。

读高中时，第一次踏上永和的土地，第一次见到了菊花石。用手触摸，滑滑的，凉凉的，石头质硬而细腻，石中生花，颜色洁白如雪，花形宛如深秋盛放的菊花。黑与白，坚硬如石头，柔媚如菊花，竟然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不能不惊叹大自然的造化，感慨菊花石的传奇。难怪诗人李季在长诗《菊花石》中这样写道：“石菊晶莹天然生，花瓣四射香气浓”，“朵朵菊花白如雪，花嵌石中硬似铁。”曾经有人认为菊花石是菊花的化石，其实是一种误解。据地质学家考察，菊花石是一种以燧石结构为核心的碳酸钙集合体，学名为玉叠妃。其花萼部分是坚硬的硅质燧石，花瓣部分是碳酸钙沿石灰岩裂缝充填而成的放射晶体状集合体，形成于两亿多年前的地质时代。菊花状纹品种繁多，有“金银菊”“蟹爪菊”“竹叶菊”“金钱菊”“妃菊”等，其姿态有的争艳怒放，有的半遮半掩，千姿百态，尽显天工造物之神奇。很多年来，菊花石仅发现于永和的浏阳河河底，故被誉为“全球一绝”。近年来江西、湖北、山西等地也发现了菊花石矿藏，但是石质均比不上浏阳菊花石。朋友陈继武是著名的菊花石雕艺术家，也是浏阳市菊花石行业协会会长。他告诉我：“在我们雕刻艺人看来，永和浏阳河水下的菊花石仍然是至今最优质的菊花石。”

民间传闻最早发现菊花石的是一个外地赶考的秀才。他在永和码头渡船上，也许被浏阳河的秀美风光迷醉，不禁神思恍惚，不幸失足落水，救上来时怀中抱着一颗菊花石，开满菊花的石头就此浮出水面。清代同治年间的《浏阳县志》留下了这样的记载：“大溪水过永和市，中流石亘如洲，无甚草卉，一望如旋窝堆积，凸凹万状，如缕如封，色苍然可爱，有纹而晶莹，作菊石状，跗萼宛然，其中含莲半吐，殊有趣，每秋高水落，益玲珑可喜。”

菊花石注定与文化有缘。发现菊花石的是秀才，最早雕刻菊花石的也是秀才。那是清代乾隆年间，当地秀才欧阳锡藩把菊花石雕刻成一方砚台，吸引了附近文人墨客齐来观赏。就是这位秀才的业余爱好，开发了一个艰难前行的产业，开创了一门全新的石雕艺术，开始了一个小镇“中国民间艺术之乡”的历史。

清代光绪年间，菊花石雕渐成气候，浏阳县内有石雕艺人二十多人，有名的石雕艺人阳长厚开设了“补天石菊花石雕作坊”，产品有砚台、笔筒、笔架、镜屏、帽筒等，技法由浅刻、平面刻过渡到浮雕、半浮雕、镂空和圆雕等。花形也由简到繁，如蝴蝶采菊、蜜蜂采花、金鸡戏菊等作品，成为工艺美术珍品。据说在京做官的谭继洵最早把菊花石雕带到北京，并把它作为土产送给了慈禧太后，菊花石雕自此得到了京城王公贵族的珍藏和喜爱。一九三〇年，伟人毛泽东来到永和，在李家大屋成立了红一方面军，有人说他走到永和街头，采购了一方菊花石砚。不知那“战地黄花分外香”的诗句里，是否含着菊花石的清香？

菊花石雕第一位工艺美术大师是戴清升。他1889年出生于永和菜花洲的佃农家庭，十三岁投师黄家权学习菊花石雕，一生共创作了上千件菊花石雕作品。这位勤奋的石雕艺人享年九十八岁，直至辞世前几天仍在创作，可谓终生未辍。一九一五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他的作品“菊花瓶”和“梅兰竹菊”横屏，荣获金奖。当地报纸评论惊呼：“中国的石头开了花！”菊花石与世博会的缘分，可以追溯至此。戴清升的每一件作品，都是精雕细琢。他若是要雕螃蟹，一定会先到河里捞一只活的上来，焙干制成标本，不停地观察。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当然栩栩如生，自然也价值不菲。他的女儿回忆，戴清升凭一个人的手艺养活了六个子女，卖出的一件作品可以让一大家子“吃三年”。

浏阳二杰谭嗣同、唐才常，十分偏爱家乡的菊花石。谭嗣同把浏阳老家的书斋命名为“石菊影庐”。他在《石菊影庐笔识》中说：“县产菊花石，尝铭以为砚，因名庐曰石菊影……浏阳菊石，温而缜，野而文，复生谓己其影，名石菊影于庐。”只因为菊花石外美内坚，表里俱佳，所以谭嗣同说自己是菊花石的影子。可以说，菊花石是谭嗣同人格的写照。唐才常把家乡的菊花石砚送给戊戌变法的领袖人物梁启超，谭嗣同为这方砚台写了这样的铭文：“任公之砚佛尘赠，两君石交我做证。”梁启超戊戌变法失败后出亡国外，他在《饮冰室笔记》中说：“出入于梦魂者，惟一菊花砚。”令梁启超魂牵梦萦的石砚，就是浏阳的菊花石雕。

谭嗣同为菊花石砚所作的铭文非常之多。谭公后人谭训聪先生所作的《谭嗣同年谱》记载，谭嗣同当年就是使用菊花石砚。谭所著《远遗堂集外文续编》中收有菊花石砚铭共八篇：除了为梁启超菊花石砚所作铭文，还有三篇分别是为当时名士龙爪霖、吴小珊、唐筠卢所作，剩下的四篇均是给自己的石砚所作。其中最有名的，可能就是“秋影”砚上的铭文了：“我思故园，西风振壑。花气微醒，秋心零落。郭索郭索，墨声如昨。”在谭嗣同心中，这时的菊花石是故乡的秋，故乡的风，故乡的往事。这使我不禁想起二〇〇七年到北京拜访永和籍的老首长唐子奇，当我把家乡的菊花石送给他时，这位身经百战的百岁老人竟然眼眶湿润了。

为什么那么多的仁人志士和文人墨客对菊花石情有独钟？也许石和菊的品质，打造了菊花石的品位。从《孔雀东南飞》中的“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从唐代刘禹锡的“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到南宋陆游的“石不能言最可人”，到明代于谦的“千锤万凿出深山”，石头都是坚强、朴实、忠诚的形象；而菊花，是屈原笔下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元稹的“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是李清照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胜利的喜悦、纯洁的爱情和高贵的信仰。而菊花石，却代表一切的永恒！

历史跨入了新的世纪，菊花石也焕发了新的光彩。宋楚瑜先生返湘祭祖，湖南省有关部门送给他的礼物是菊花石雕；世博会首次在中国举行，世博园“桃花源里”的标志是菊花石雕；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公布，菊花石雕榜上有名，陈继武成为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菊花石之乡永和镇抓住机遇，乘势而上，建起了一条专业的菊花石商贸街，办起了菊花石文化节，菊花石成为永和的名片……

秋菊怒放的季节，我再次踏上了永和的土地，去寻觅菊花石的根。昔日的乡村小镇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小城，我徘徊在古色古香的菊花石商贸街，欣赏着一件件的菊花石雕，沉醉在历史和艺术的氛围中。为什么菊花石会发现在永和？为什么菊花石雕会发祥于永和？我找来镇志，想从镇志中查找到答案。镇志上关于菊花石的文字似乎过于简单，但是我却被李贞将军的传记吸引了。

李贞将军是永和人，六岁就成为童养媳。这个苦命的女孩没有自甘沉沦，她毅然走上革命道路。菊花石赋予了李贞热情而坚强的性格，她最终成长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第一位女将军。

也许，李贞就是一颗坚硬而美丽的菊花石！

菊花石，是不是代表着永和、代表着浏阳的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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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