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初
老关家是我乡下老家方圆十几里的理发世家。说是理发,乡下就叫剃脑,也不管听来是不是吉利。据传剃脑这一行的祖师爷,是关云长。每年关公生日,老关全家都要到关公庙里烧香磕头祭拜。我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仅仅因为都是舞刀的吗?要知道剃脑用的是剃须刀,关公舞的是青龙偃月刀啊!
至于老关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剃脑,谁也说不清楚,老关也说不清楚。老关只知道他爷爷的爷爷就是剃脑的,他们家祖祖辈辈都剃脑。也许是关公的儿子厌倦了杀伐,把舞刀的武艺改为了剃脑的手艺。我们老刘家好几代人都是老关一家剃脑,两家可谓世交。难道桃园结义的情义延续至今?
老关一家为我们剃的是“包脑”。所谓“包脑”,就是整个一年,都是由老关一家剃脑。一旦“包脑”,年中不能调换。每年的费用,大约是十来斤米钱,“算来不算去”,当年去世的不收钱,当年出生的要收一年的钱。轮到给我剃脑的时候,老关已经是古稀老人了,他儿子大关、孙子小关都已经出师。祖孙三代都不苟言笑,做事认真,待人和善。他们提着剃脑箱子,巡游在乡间屋场,承担了为乡人剃脑的任务,日子过得平淡而简单。
老关家的剃脑师傅,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木质的工具箱,四四方方,不大不小,很像今天一些成功人士的公文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只见剃刀、推子、剪子、挖耳勺、指甲刀、小毛刷、刮刀布、围裙……各种工具都在箱子里面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摆放得井井有条。那时的乡下,一户人家都不一定有一把剪刀,头发长了,胡子拉碴了,甚至于指甲长了,都全靠剃脑师傅来修剪。
按照“包脑”的规矩,剃脑师傅是十天一来。关师傅把那个箱子往谁家一放,谁家就要招待一个午餐。搬来一条板凳,打来一盆热水,把一块蓝色的围裙往脖子上一扎,关师傅就开始了他的工作。附近的乡民就都到这户人家来剃脑。据说每一个“包脑”,一年要招待一次饭。
剃脑最难的是一个剃字,开始学徒是抱着冬瓜做试验,要刮掉冬瓜上那层霜毛并且不破皮,才算过关。每一次关师傅来剃脑,不管是老关,还是大关、小关,尽管他们都轻言细语和颜悦色,我都怕得要死,生怕他们的剃刀刮伤我的皮肤。有时候好羡慕父亲,每一次剃脑都只见他半眯着眼,任关师傅在头上脸上剪啊推啊刮啊,最后还要掏一下耳朵、剪一下鼻毛,那个样子享受极了。辛辛苦苦一辈子的乡人,偷得浮生片刻闲,能有这一点享受,也算上天没有白白赐给他一个脑壳。
每逢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剃脑师傅来。结婚要请为新郎官剃结婚脑,添丁要为孩子剃满月脑,老人过世要为孝子剃成服脑……据说这些都是有规矩的,剃完之后关师傅还要“喊彩”。至今记得上屋场牛叔结婚,老关师傅用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祝福牛叔:“我为新郎来剃头,夫妻恩爱到白头……”每当红白喜事,关家三代剃脑师傅都会来。三张板凳一字排开,三代人一块儿为乡人剃脑。只是乡下习俗,剃脑师傅是所有工匠师傅最低等的,人家坐着,他站着服务。所以请坐的时候,是所有人落座之后,才请剃脑师傅就座。那可是真的“叨陪末席”了。
我决定不再要关师傅剃“包脑”了。父亲生气了:“这怎么行?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关师傅剃脑!”
那年寒假,快要过春节了,我看到小关师傅提着剃脑箱子向我家走来,我立即偷偷躲到家里的阁楼上。大人说过,当年度的最后一个脑没有剃,表示第二年不再要这个师傅剃脑。我听见父亲母亲在楼下喊我剃脑,但是我躲在楼上一声不吭。小关在我家默默地等了好久,最后提着箱子,默默地离开了我家。我透过阁楼的窗户,看着他的背影在远方消失……
从此之后,我就剃自由脑了,也就是剃一次脑付一次钱。三十多年之后的春节,回到老家,问起关师傅一家。母亲告诉我,老关、大关师傅都已作古。小关师傅还在剃“包脑”,不过不再上门服务了。有那么几十个老头子,固定到关家剃脑,倒也能够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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