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咨询工作中,我与青少年打交道的机会很多。每一个孩子及其背后的家庭,都有独一无二的故事。我见过他们因困扰而焦虑、封闭,也见证过在关系发生变化后,重新焕发生命力的过程。但现实中,当我告诉一些家长“你们自身也需要改变”时,他们往往感到惊讶,甚至本能否认——仿佛从未想过,孩子的问题竟与自己如此密切相关。

初三男生W的案例,至今让我印象深刻。他来访时,已在家休学半个月。父母焦灼地说:“我们现在完全没心思工作,每天都在想孩子什么时候能返校。”面对“拒学”,家庭咨询往往更合适,因为这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困境,而是整个家庭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W的故事要从幼儿园说起。自他记事起,父母就频繁争吵,甚至动手。争吵后,父亲外出喝酒,母亲则把委屈倾诉给年幼的他,反复说着对婚姻的后悔,以及“等你考上大学我们就离婚”。
“那时候我总觉得是我的错。”W低着头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也许能去找自己的幸福。”
这份愧疚感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了他十几年。直到初二,他在游戏中找到片刻喘息——“只有在游戏里,我才是舒服的。”矛盾在一次父亲指责他玩游戏时彻底爆发,多年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W挥拳打向了父亲,而那时,他的身高已与父亲相当。
家庭冲突从夫妻转向父子,激烈到父亲一度报警。后来,父亲认定“孩子出了问题”,联系了一所偏僻的文武学校,连哄带骗将W送了进去。那里没有文化课,却充斥着罚站、体罚和羞辱,还被要求给父母发信息:“在学校过得很好,感恩父母。”他两次逃跑都被抓回,只能假装顺从,三个月后才被接回家。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愿与父亲说话。
我问他:“这么难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年,眼睛湿润,却带着一丝恨意:“我想将来建一所‘家长学校’,把那些打孩子的、夫妻动手的、阻止孩子玩游戏的、从不表扬孩子的大人,还有文武学校的教官,都关进去。”
那一刻,他的话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W的父母从震惊,到不知所措,再到沉默落泪。经过六次家庭访谈,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也尝试调整与孩子的沟通方式。最后一次见面时,W说:“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了,可能会离婚。虽然我不希望家散,但这样对每个人都好。”他顿了顿,眼神亮了些:“我也要考虑自己的事了,最近已经断断续续回学校了。”
W的故事并非个例。在咨询室里,我见过太多青少年因游戏成瘾、厌学封闭、校园欺凌而身心受困。他们的成长,需要一道安全的心理“栅栏”守护。将其称为一场“青少年心理保卫战”,并不为过,而这场战役,需要孩子所处系统中的所有人并肩作战。
家庭,是孩子一生最重要的营地。夫妻关系的裂痕、亲子沟通的错位、代际冲突的延续,都会让孩子背负本不属于他们的重量。过度宠溺会削弱抗挫力,过度期待会加重“必须优秀”的枷锁,而忽视成长阶段、漠视创伤经历,则会让孩子觉得“我从未被真正看见”。比“教好孩子”更重要的,是父母先学会处理自己的情绪与关系。
学校是青少年成长的重要场域。除了知识传授,更应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建立常态化的心理筛查机制,让心理咨询室不再是“问题学生的专属地”,让老师具备基本的心理识别能力和共情能力,当孩子出现情绪波动时,能及时伸出援手。
社会机构需要形成合力。心理咨询机构应提供专业的家庭治疗、个体辅导等多样的咨询方式,社区可开展亲子活动与家长课堂,媒体应传播科学的教育理念,让“文武学校”这类打着“管教”旗号的伤害性机构无处遁形。医院通过专业的评估诊断、多学科的资源整合、及时的干预治疗,为青少年的提供医疗安全保障。
家庭治疗领域曾有统计:一个人向上追溯三代,血脉中汇聚着约150人的生命印记。当青少年明白,自己的困扰可能源于家庭模式的延续,而非“都是我的错”,他们便能少一些自责,多一些选择人生的勇气。
就像W,当他不再为父母的婚姻背负原罪,当父母开始直面自身的问题,改变才真正发生。这场心理保卫战,最终的目标是家庭能够建立健康的互动模式,让每一个成员,都能在关系中获得成长与疗愈的空间。
株洲市子亮心理工作室创始人 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师 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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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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