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永强
《汉书》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这一日,太阳抵达南回归线的最南端,北半球迎来全年最短的白昼与最长的黑夜。古人以“一阳生”注解这极寒中的转机——蚯蚓在冻土中蜷曲如绳,麋鹿角始解,泉水在冰封下暗涌。而在北纬22度的深圳,现代都市的玻璃幕墙正折射着另一种物候:当北方饺子蒸腾着团圆热气时,簕杜鹃在街角绽放如火焰,异木棉以碗口大的花朵叩击寒冬,恰似《周易》“复卦”的现代注脚——最暗的夜,恰是光明折返的起点。
乙巳年冬至,我与爱人从飘雪的北京南下,在深圳与刚结束港大期末考试的儿子吉翔相会。手机屏上跳动的白昼时长数据,像枚精密的齿轮卡住了时间的拐点:“北京:8小时18分钟,深圳:10小时45分,漠河:7小时。”
这个日子,是岁月的坐标,也是情感的锚点。2026年新年的脚步近在眉睫,我们一家设席,以感恩为宴,邀挚友亲朋共叙。夜幕降临,福田区上梅林的包厢里,红木圆桌陆续坐满了带着故事的人。玻璃窗映着霓虹与街景,在砂锅中浮沉翻滚的食物,像极了起伏的地球,抑或人生。蒸汽模糊了彼此眼角细纹,却让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一阳生”愈发清晰生动可见。
杜甫在草堂写下“冬至阳生春又来”时,或许未料千年后深圳街头,凤凰木的新芽正啄破枝头。北纬22度的阳光,以融化蜂蜜的温度渗入枯枝,让花苞在最冷的日子里悄悄完成开放的准备。这是自然写给人类的启示:最漫长的黑夜从不是终点,而是让光芒有机会成为刺破黑暗的信使。
时达迫不及待举杯。这位南开博士、北大博士后,右手微颤着擎起酒杯,旧伤疤在灯光下如蚯蚓结土。七年前,一纸诬告让他从“杰出青年”沦为“学历造假者”,母校撤销学位,败诉通知书像雪片砸进出租屋。七年冤屈刻下的印记,此刻正随省高院终审“胜诉”的判决微微颤抖。“最难时在城中村啃冷馒头,沮丧中忽然想起《周易》有言:‘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他举杯的手渐稳如磐石,“太阳都会折返,人更要坚守,等自己的花开。”我仿佛看见判决书上“撤销一、二审错误判决”九字,比窗外簕杜鹃更艳,复活了一个人的春天,也让宴席漫溢春讯。
中学同窗好友卫平带来两瓶珍藏的杨梅酒,琥珀色酒液晃出光晕,杯壁挂着的酒痕,像极了他办公室行军床上的咖啡渍。“为开发项目,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直到今早六点半,见窗台花开成火海。”这位平日讷言的技术骨干忽然打开话匣子,“希望就像冬至的白昼,每天长一分,盯着那分秒变化,才不会在黎明前迷路。”
同乡德文的手机壳沾着汗渍,“汽车人”贴纸边角微卷。这个从煤炭坝矿沟走出的创业英雄,点开手机屏幕——8000万汽车用户的增长线,如向上的山脊般攀升。“与时代同行,与用户同行”,是他将公司命名为“同行者”的初衷。“当年技术攻关半年瘦了二十斤,融资时一天讲18遍盈利模式,喉咙冒火就看深圳湾潮位线——低谷处总藏着下一次澎湃。”指尖划过增长线,那轨迹恰似冬至后太阳北归,稳健如铁,步步向上。
90后博士晓辉的7篇C刊论文还带着油墨香,83个通宵测出的风机叶片攻角数据,与他手机屏保上的南岭山脉重叠。“我的导师、全国风电新能源专家黄守道教授曾说,科研如冬至太阳,看似深沉缓慢,然有元气不断加持,实则日日靠近春天。”刚从湖大博士毕业、赴港理工从事博士后科研的他笑声清冽,“旁人只见簕杜鹃绽放,我却看见它在低温里悄悄合成叶绿素。”
长着一副娃娃脸的金亮,我俩的老家相距只有三百米,他的名字还是我母亲取的呢。这位同济大学的高材生突然站起来鞠躬。几年前因政策突变,做金融项目的他一夜破产,可今天他T 恤衫上却沾着短视频片场的金粉。“上个月盈利300万那天,我在公司楼下坐了一夜。”他从手机里翻出旧照片——那是2021 年他蹲在倒闭的公司前,身后是被拆的招牌。“当时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他熬过寒冬,改行做互联网短视频,经过四年阵痛,浴后重生,凤凰涅槃,一举成为全行业前十,他又活过来了。此刻笑得浸甜的脸上,仿佛被所有的花瓣铺满。
健哥的谢顶在灯光下泛着智慧的光。这位57岁“三闯人生”的前正厅级干部,用筷子在桌上画“开荒图”:清华化学系毕业转记者,正厅级辞职南下,五十多岁学人工智能——“人生哪有现成的春去冬来?你得自己做太阳!”他夹起一粒牛肉丸举到灯光下:“这就是地球,冬至太阳到南回归线就回头;人到寒夜深处,坚持住,就能迎回光明。”
“爸,你看那朵!”吉翔忽然碰我的胳膊。窗外,紫色风铃木的花苞正从阴影里挣出,花瓣带着倔强的红紫。“就像我们家。”儿子的声音清澈如溪,“爸爸你八年困境写满‘绝不认输’,妈妈为事业熬白了发,我刚到香港时啃着字典学英文——现在专业考试全A啦。”他指着风铃花,“您说‘冬至大如年’,原来‘年’是让我们回头看:那些过不去的坎,都是绽放的伏笔。”
宴会结束走出院门,微风拂面,涌动着温暖。爱人忽然惊呼:“冬至花开,竟不止一种!”众人循声望去,异木棉、凤凰木、三角梅在夜色中绽放成星河,路灯下,花瓣如千万盏小灯笼,映得眼底发烫、心头发亮。“第一次见冬至花开。”吉翔笑着拍照,脸亦如花。“就像我们班,最近有人AI大赛获奖,有人视频竞赛成功,我雅思考了8分——大家都在做冬天里开花的植物。”
此刻,深南大道的花在夜色中燃烧,我忽然懂了:时达的判决书、卫平的项目表、德文的增长线、晓辉的论文、金亮的“涅槃”、健哥的“开荒图”,乃至我们全家的奋进经历,都是同一种“开花密码”——不是等待春天,而是在最冷时活成春天本身。正如深圳街头的花,不问季节,只管把根扎进冻土,在寒冬完成伟大的蜕变。
回到下榻的“好日子酒店”,吉翔发来聚会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像一朵花,背景里,风铃木开得正盛。他配文:“冬至阳生,功不唐捐。”夜露凝在花瓣上,像泪光,又像汗滴——不,那是春天提前寄来的露珠,熠熠生辉。
明日清晨,吉翔将飞往韩国首尔,利用寒假研学三周。今夜我和爱人替他收拾行装,我悄悄地塞进一束风铃木。褐色花瓣虽褪了鲜妍,却仍保持绽放的姿态。我相信,当飞机穿越云层,阳光会吻上花瓣,让褶皱里的红艳在万米高空重绽,映照崭新的航程。
凌晨已过,手机显示“深圳昼长:10小时46分”——比昨天多了1分钟。我对爱人说:“冬至后,光明在前是不争的事实,但三九天的寒风冰冻正在路上。这人间并非从此温暖恒定,我们都不要大意呀。”
是啊,冬至到了,元气升高,但寒冷才刚刚开始。不过我深知,见识过阳光折返时花朵绽放的生命,便再不会在冬天有丝毫害怕迟疑。真正的花开,从来不在温室,而在冻土与阳光的交汇处——冬至花开,是每一缕历经沉默与孤独的光,催生出人们写给未来的诗行!
我也明白,神州大地并非处处如南国深圳,此刻均可见冬至花开。然苏东坡有诗云:“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我想,那看不见的花朵,正盛开在辽阔雄浑与无垠的中华大地中,绽放在每个珍惜感恩而奋进的炎黄儿女心里。东坡看到了,你我均拥有最艳丽的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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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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