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向前/文
正月,春光正好,我踏上重返故土的路途。说是“重返”,其实这些年,梦里已归来无数次,只是梦中归途总显模糊,山水总隔着一层朦胧轻纱。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车行渐近,隐山的轮廓从晨雾中缓缓浮现。我忽然明白,此行不只是归乡,更是一场回眸——回眸并非转身向后,而是潜入岁月深处。不恋过往,却不忘来处;不沉湎旧事,却从故土之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隐山到了,山还是那座山。松间小径蜿蜒,林间清风清冽。年少时,这里是嬉戏的乐园。慈云禅寺的钟声飘来,我们不懂梵音里的岁月香火,只爱在寺前石阶跳跃、寺后竹林迷藏。那时只当隐山是登高游玩之地,多年后远行求学,才知这座青山,竟是湖湘文脉重要的发端。
五代以降,慈云禅寺梵音悠远;北宋周敦颐在此悟道,《爱莲说》中“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风骨,或许便在山间凝望中悄然萌芽;南宋胡安国、胡宏父子南渡筑室讲学,埋骨青山,开启理学南传先声。湖湘之学,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周敦颐观莲,悟的是立身之本;胡氏父子讲学,传的是经世之志。这片山水孕育的,是一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
站在山间,想起村中老人所言:“隐山隐山,隐的不是山,是人心。”少时不解其意,如今方知,“隐”非避世,乃守道;非沉寂,乃蓄力。这片山林的沉静与包容,早已在懵懂的岁月里,种下敬畏故土、崇尚斯文的种子。如今回眸,种子已在心底长成大树——根须深扎处,尽是故乡的泥土。
离隐山不远,便是桂在堂。青瓦灰墙,院落深深。站在门前,仿佛看见一百八十多年前的青年左宗棠。十九岁到此,在桂在堂度过十三年耕读时光。白日读书,夜里研画,于西屋书斋潜心经世之学,手绘百幅舆图,写下震古烁今的名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后来收复新疆、东南御侮,那份血性担当,正是在桂在堂的青灯下一点点淬炼而成。湖湘子弟的“心忧天下”,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从这片土地的滋养中萌发,在潜心苦读的岁月里扎根,终成万里征途上的铮铮铁骨。
庭院老桂树静静伫立,虽非花季,仍暗香萦绕。不艳不烈,历久弥新,恰如老宅传承的精神:耕读传家的坚守,心忧天下的情怀,早已化作一代代人的精神底色。风过处,恍惚听见两百年前的翻书声,与此刻的心跳叠在一起。
从桂在堂前往碧泉潭,远远便见一汪碧水。清泉自石崖涌出,澄碧如玉,千年不竭。幼时随长辈来此洗衣挑水,只觉清凉甘甜;儿时的夏天,更是整日泡在这潭水里。
记忆最深的,是在内潭比潜水。十几个光腚的伢崽,像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跳进去。那深不见底的碧玉深处,藏着少年最初的倔强。
一个猛子扎下去,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水越冰凉。耳膜被压得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起初怎么也沉不到底,每次都在半途憋不住气,慌乱蹬腿浮上来,惹得水面上伙伴哈哈大笑。
表哥把我拉到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你憨啊,别在涌泉处下潜,那水往上顶人。没看见大家都是顺着石壁下,避开流水?”
照着他的话,深吸一口气,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往下沉。果然,那股涌动的力量避开了。像一条鱼,顺着千百年来被泉水打磨光滑的石壁,一寸寸滑向深处。光线在身后一点点收拢,头顶的水面变成一团晃动的光晕,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幽蓝的水、冰凉的触感,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终于,脚尖触到了松软的潭底。睁开眼,在幽暗的水底摸索——那些被泉水浸润千年的沙石,滑过指缝,带着时间的凉意。攥紧一把,憋着最后一口气,奋力蹬出水面。
阳光重新砸在脸上的时候,我高高举起攥紧的拳头。沙石混合的潭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几个小伙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羡慕。
多年以后才明白,那一刻抓住的,何止是潭底的沙。那是第一次独自潜入幽暗,第一次触到深处,第一次懂得——有些路,只能自己辟开流水,贴着石壁往下走。湖湘先贤所谓“经世致用”,不正是这样的精神么?不惧深水,不避幽暗,沉得下去,才能触得到底;触得到底,才能浮得上来,带着满掌的沙石,给岸上的人看:底下,是实的。
那些在潭底睁开眼睛的瞬间,那些与幽暗对视的时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后来面对人生深水区的底气。这底气,不只属于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从这片水土走出的湖湘子弟,共同的精神印记。
如今蹲身掬一捧清泉,凉意留在掌心。这些年走过四方,喝过无数水,再无一处比碧泉潭更甜。不是水味殊绝,是根在这里。
“吾道南来,源出碧泉。”胡安国、胡宏父子看中此地钟灵毓秀,建碧泉书院,开坛讲学,张栻等大儒接踵而至,开创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务实、“心忧天下”的情怀、“敢为人先”的气魄,皆从这一泉一院流淌而出。立于有本亭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的古训,随泉水沁入心底:人不可忘本,魂不可失根。湖湘之“本”,在山水之间,更在人心深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永不背叛的认同,是对先贤遗泽永不断绝的传承。
年少不知乡愁重,远行方懂故土恩。年轻时志在四方,以为天地皆可安家;待到漂泊在外,每逢佳节夜深,故乡便从记忆深处浮现:隐山小径的阳光碎片,桂在堂墙角的青苔痕迹,碧泉潭边亲人的身影,还有那些贴着石壁深潜的少年。轻如烟,却重入心,挥之不去。
无数人从这片土地出发,求学立业,奔走四方。有人投笔从戎,有人科研报国,有人坚守岗位守护平安,有人教书育人桃李芬芳。魂牵梦萦的,依旧是隐山的云、桂在堂的风、碧泉潭的水。每一次归来,都是对故土的深情凝视;每一次告别,都是将故土精神装进行囊。
左宗棠离开桂在堂时,必定也伫立碧泉畔。他带不走隐山云雾、桂堂幽香、潭水潺潺,却知道,这份根与魂永远在此守候,等每一个游子归来。千年碧泉,见过多少这样的背影?送过多少这样的脚步?从这方水土走出的,有收复疆土的帅才,有指点江山的伟人,有千千万万埋头苦干的湖湘子弟,更有无数从这里出发、又归来寻根的游子。泉水不语,只是千年如一日地涌出,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走过山河万里,越发懂得,一个人的精神长相,藏着故乡的印记。湖湘儿女身上,总有内敛沉实的风骨,如隐山之松,风来低头,风过挺立,根扎厚土;亦如碧泉之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千年不竭的涌动力。那是困境中的沉得住气,是非前的站得出来,是走遍天下不忘的乡音,是潜入幽深水底也要触到实处的倔强。
这便是故乡的力量。不在高远,而在近处;不在浮华,而在日常。藏在一座山、一栋宅、一汪泉里,融在走过的路、听过的事、饮过的水中,刻在每一次深潜、每一次触底、每一次浮出水面的呼吸里。它渗进骨血,伴人远行,托人高飞。
日头西斜,该启程了。站在村口最后回眸,隐山在夕阳中温柔沉静,桂在堂青瓦泛着金光,碧泉潭水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在原地,静静等候下一场归人,下一场回眸。
新春寻踪,寻的是乡愁根脉;征途前行,守的是初心使命。湖湘子弟走遍天下,心中都有一座隐山、一栋老宅、一汪碧泉。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精神深处的道场——在那里,我们学会沉潜,学会坚守,学会在幽暗中触底,学会在浮出水面时,把手中的沙石高高举起。
携故土赋予的精神力量,把眷恋化作动力,以坚守赴使命,以奉献报家国。
回眸故园深处,那里有我们的来路,亦有我们一生的归途。回眸处,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只是看山看水的人,已从懵懂少年,长成了一群人、一代人。这方水土从不言语,却让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记得:根深才能叶茂,本固方有枝荣;心中有丘壑,眉间显山河。湖湘子弟行山河万里,归来仍是少年——不是未经沧桑,只因那汪碧泉,始终在心底流淌,让每一步前行,都有来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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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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