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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书卡上的学术年轮
新湖南 • 背后的故事
2026-02-26 16:50:48


马积高先生​

文/邓金娇

1994年1月,长沙寒意正浓。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进了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藏书室,借阅了《林则徐诗文选注》。他在借书卡上写下了姓名与借阅日期,便离开了藏书室。借书卡上的字迹隽秀修长,但又不乏棱角与锐气,不禁让人联想到他的治学与为人。这位老人便是著名学者马积高先生。

马积高(1925—2001)生于湖南衡阳,毕业于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1958年,他就职于湖南师院中文系(今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并担任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中文系主任。工作期间,他勤勉刻苦,不仅培养了许多优秀学者,也产出了大量学术成果,为古代文学研究做出了卓越贡献。如今,尽管先生已离我们而去,但是在湖师大文学院藏书室中,我们仍能发现许多先生留下的足迹,书籍背后泛黄的借书卡,便是最好的证明。

根据文学院藏书室借书卡上的信息,马积高先生的借阅时间跨越了近四十年。他最早借书的时间为1961年5月16日,而最晚是1994年1月25日。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文革”这一特殊时期,他仍然手不释卷,坚持阅读与思考。《中国的奴隶制与封建制》《西周社会制度问题》《中国古代社会与古代思想研究》等,是他在这一时期常借的书。此前,他发表了一篇名为《从金圣叹谈起》的论文,提出了重新评价金圣叹和重新评价中国古代小说理论的问题,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这篇论文态度鲜明,颇有年轻人的锐气,但随后却因为触犯了当时某些理论上的禁区而引起了麻烦,他被定为“黑帮分子”,并在省报上被点名批评。

对此,先生也自述道:“‘文革’期间,我曾经历过一段极为艰难困苦的生活,后期才获得半‘解放’。在‘批儒评法’运动中参加过省委宣传部领导的评注《柳宗元诗文选》的工作,主要是为年轻人提供文字上的注释,即所谓‘你装药,我放炮’。”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先生也没有放弃阅读,这与其泰然自若的生活态度密切相关。

湖南师大外语系教授李蟠曾在《名士马积高》一文中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当时,马积高先生与他同一个囚室。即使自己也遭受着不公正的对待,马先生还是常常安慰大家,让大家相信群众相信党。他的儿子马小驹突然被抓进“牛棚”,先生也表现得很平静,没有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李蟠曾经询问他:“我们这些人的问题,究竟有多大?”先生笑着回答:“说大可大,说小就小,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这句话充满了智慧与哲理,可见他宠辱不惊、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先生迎来了学术生涯的黄金期。他不仅先后出版了《赋史》《宋明理学与文学》《清代学术思想的变迁与文学》《荀学源流》等论著,还主持了达一千八百万字的国务院“九五”课题《历代辞赋总汇》的编校工作,成了名满湖湘乃至全国的文史研究大家。积久而用深,实大而声宏,学术黄金期的到来与他前期的阅读积累不无关系。

后来,关于“天人合一”说的讨论十分火热,先生有感于这个观点的局限性,而决心梳理荀学源流,发扬荀子“天人相分”的观点。他指出:“天人合一论者……虽精粗高下不同,然非谬托鬼神,即多涉玄想……究非科学,神学迷雾,尤当扫去。”他认为“天”与“人”的运行和发展规律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最终并不能等同。那些关于“天人合一”的理论尽管有高下之分,终究是缺乏科学依据的,其中的神学玄想,尤其应该被清理。其论著《荀学源流》分为上、下两篇,上篇通过对荀子思想体系的论述,着重对比了“天人相分”说与“天人合一”说,下篇则梳理了荀学在后世的升降演变过程,论述详赡,脉络清晰,是荀学研究之力作。在该书序言的最后,先生谦虚地说:“年老精衰,论难精到,然研习之余,亦时有一得,源流之论,或可补前人之所未及。”这种针砭时弊,“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正是优秀知识分子的自觉担当。

荀子在《天论》中开宗明义,指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他认为“天”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有它固有的运行规律。社会的治乱取决于人为,与“天”关系不大。他又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观点,主张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为人类服务。这在盛行“天人合一”说的先秦时期,无疑是振聋发聩的。马先生曾以“石破天惊”四字形容之,足见其进步意义。

2000年倾注了先生满腔热情的《荀学源流》出版后,次年4月,《历代辞赋研究史料概述》也由中华书局出版了。一个月后,先生就病逝了。据他的学生郭建勋教授回忆,先生在临终之前,将自己的同事和学生约到病床前,神情泰然地宣告自己即将长逝,颇有达观知命的意味。他还针对学生们学业上的长处与不足,一一进行了教诲,上完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堂课。这种泰然、通透的人生态度,几乎贯穿了先生一生。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无论是像野马一样奔腾的游气,还是随风飘扬的尘埃,都是大自然的气息相互吹拂所致。先生笔名“野马”,我想,这一方面寄寓着他独立不羁的学术追求与人格,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先生顺应自然、淡泊名利的体现吧!所以,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都以沉着平静的态度来面对生活。正如先生的自评:“个人名利之心,虽未能扫除净尽,然在关头,每能自甘恬淡;于个人恩怨、毁誉,亦能处之泰然,不以私害公。”

如今,藏书室里的借书卡已经被电子系统取代,但那些卡片仍静静地躺在书袋里,尽管已然泛黄破损。但只要你走进藏书室,随手抽出一本书,就有可能被书后的借书卡感动。这不仅仅是借书的凭证,更是精神的印记。

作者:邓金娇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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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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