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掞 菊花图
文/喻科辉
1932年秋,湖南最具影响力的艺术社团,即由张一尊、张柏年、沈章含、陈国钊、向恺然等发起组织的潇湘书画社成立,共推粟掞为社长,1933年元旦举办的首次社员展览更让“湖南画坛有了新的起色”。
粟掞(1861—1936),湖南长沙人,字谷青,号歌风,又号灵骞、歌凤生、歌凤楼主人。清光绪十七年(1891)中举,后任度支部主事。粟掞诗书画兼能,书仿李北海,又善竹石、花卉,尤擅牡丹,被誉为“粟牡丹”,有《留云馆诗稿》。
粟掞生于咸丰十一年(1861)二月初三,为粟时举(字君轩)之子,1876年与陈启泰、赵启霖、杜本崇等人受业于章俊,1881年与叶德辉受教于岳麓书院徐棻。光绪辛卯(1891)中湖南乡试第三十一名举人,戊戌(1898)大挑二等授教职于衡山研经书院,委署通道县教谕,未赴。癸卯(1903)签分户部福建清史司主事,改度支部制用司主事,故时人多以官称“粟户部”。
赵启霖《瀞园自述》:“丙子(1876)十八岁,外舅命与珏仙兄同晋省从章墨林先生(名俊)受业,先生为省城大师,同学二十余人……”“己卯(1879)二十一岁,在省从墨林师受业。……又有长沙粟君谷青(名掞)喜吟咏,购尤西堂,王阮亭诸诗集,予亦与研读。”
粟掞虽为举人出身,有京官之实,却逢清末时局动荡,时运不济,很快便放弃仕途,客居北京。他以书画自娱,独创水墨画牡丹,人称“粟牡丹”。辛亥后,回到长沙,开启了鬻文卖画的生活。粟掞寄居北京时期,在致吴士萱的信中言:“足下以病累,弟今恨不能病累也。在都无一快心,夜无清眠,画无静坐,人生到此,生意可知矣。”
粟掞书仿李北海。湖南图书馆藏有粟掞致吴士萱信札三通七页,与挚友畅意人生,其小字极精雅。2024年,西泠印社二十周年秋季大拍有一帧粟掞1907年书法横幅,为自作诗十二首,仅四平尺的空间里精巧地安排了七百余字,作品横开,尽入眼帘,真可谓奇伟倜傥、笔力雄健。整幅用笔流畅,使作品充满了自由洒脱的不羁之气,又具有清新俊逸之意蕴。
粟掞绘画最擅竹石,流转也最多,湖南省博物馆藏有墨竹、墨牡丹、桃花等作品,令人赏心悦目。宁乡钱榘《乞刘谷生罄宜作画先之以诗》中有:“同光以来名画手,王(元凯)章(寿彝)孙(第培)姚(大经)在人口。沈(翰)尹(金旸)前后与颉颃,今皆衰病成白首。别有粟(掞)何(维朴)颇擅名,苦厄风尘困奔走……”李肖聃《里中旧友传》评:“吾所慕者,粟谷青掞善之写竹,程子大颂万之画石,风致幽远,尺幅中具岩壑之观,为难及耳……”诸如此类,都给予粟掞绘事极高的评价。
粟掞墨竹之绝,在于其画境与诗心的交融。他深谙“眼中之竹非胸中之竹,手中之竹又非胸中之竹”的创作真谛,画面常配以直抒胸臆的题跋,“山路崎岖往复回,幽篁高下蔽林隈”,将自己的人生写意于绘事之中。他画竹,常常托物言志,借自然之景抒胸中块垒,赋予了传统文人画以深刻的现实温度。在他的书画世界里,无论晴风雪雨的四季竹、月垂西下的晚竹、傲骨凌霜的寒竹,还是与兰依生的翠竹,山石林间的幽篁等,看似简单排列,实则匠心独运,在疏密错落、浓淡干湿间,营造出自然天成的韵律感。这不仅是对竹形态的高度提炼,更是书法线条生命力在绘画中的完美绽放。
宋代文学家王安石《咏竹》“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会与蒿藜同雨露,终随松柏到冰霜”,形象地描绘了文人心中竹的境界。粟掞画的墨竹正是把这种文人意境发挥到了极致,笔情墨趣中充满了对竹子的崇敬和期待。他的墨竹画得出神入化,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年少时,他豪纵不羁,人称“粟豪杰”,青年中举,后屡试不第,失落之后,经常将朱文“不第进士”“沧海一粟”钤于作品之上,排解内心的不甘,也是一种自嘲。中年奔走经营,却未改窘状,晚年赁居长沙,卖画为生。纵观粟掞的一生,正是清末民国时期大部分士人的真实写照,也正是这些经历为他的书画创作提供了灵感来源。
粟掞喜吟咏,楹联亦可称道,曾为朱雨田昌琳八十生日赠联云:“宰相山中新内阁,寿星天上古长沙。”为师古斋作嵌字联云:“师竹友梅多异趣,古书名画发奇香。”粟掞作题画诗,倚马立就,不假思索,而词意新颖,自出机杼。曾有《留云馆诗稿》,惜未见传世,通过画作上的题诗及其与湖湘诸友的唱酬,可窥见其不俗的诗词功底。
如《题芭蕉》:“客舍红蕉护短墙,猩红点点衬斜阳。怜他旧有美人号,一曲明君共断肠。”再如《题芙蓉》:“明镜凛凛试晓妆,绮窗风霜觉初凉。如何一样倾阳意,石瘦苔枯缀冷芳。”
粟掞为长沙土著,与王闿运、皮锡瑞、叶德辉、程颂万、龚镇湘、袁绪钦、王先谦、吴士萱、赵启霖、雷恺、雷悦、何维朴、刘肇隅等有深交,或诗词唱酬,或书画雅集,长沙的艺文圈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也是他当时的“朋友圈”。
粟掞与叶德辉既是同学又是姻亲。日本学者松崎鹤雄《湖南鸿儒叶德辉》载:“叶门生有刘肇隅、粟掞、许崇熙、钱维琪、郭向阳、帅义、易培基、杨树达、盐谷温和笔者……”粟掞长叶德辉三岁,曾同为岳麓书院同学,又是姻亲,故粟掞为其门生或为误记。叶德辉曾有多首诗论及粟掞,其《论诗》四首有《粟谷青掞》:“歌凤先生今楚狂,乱离犹负一诗囊。天生笔舌青莲妙,抗手无人学草堂。”《寄怀湘中诸子二十五首》有《粟谷青》:“三绝诗书画,同时有道州(何诗孙)。资郎十年俸,生计五金谋(近为卝人之学)。只恐穷难送,依然命不侯(中年作书题名,以名字联属为文,曰‘掞光侯’,盖自谓飞而食肉也)。平生豪杰事(少年豪纵自喜,人皆呼之为‘粟豪杰’),湖海一高楼(鼎革后,赁居一楼,卖画自给)。”《题粟谷青画竹四帧》有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东坡为此诗,去取思之熟。粟翁亦云云,二者我兼欲。画竹竹即生,绿阴飞满屋。卖画钱有余,食肉如糜粥。平生说东坡,玉版禅参足。食笋比肉甘,膏腴厌家畜。不然杖头穷,姑忍而枵腹。或者鲜荔支,已快朵颐福。纵有刚鬣肥,嚼蜡舌偏缩。……”
粟掞与雷恺为忘年交,曾见粟掞书横批诗作,雷恺有边跋云:“粟谷青掞,长沙人,光绪辛卯举人,户部主事,善书工诗能画,当时有‘郑虔三绝’之誉,与余为忘年交,贻余书画不少,皆为友人索去,仅存此幅,题记留存。己亥秋日晚知翁年八十又三。”可见时人对粟掞诗书画的赞誉。
赵启霖是湖湘“铁面御史”,髻龄时曾与粟掞同受业于章俊。赵启霖《老友粟歌凤以贱辰赠四律次韵奉答》其四:“尚忆城东塾,依依总角年(少时与君从长沙章墨林师受业)。鬓丝飘似雪,沧海幻成田。荏苒庚寅降,模糊甲子编。箧中团扇在,重与话离筵(曩予罢官出都,君赠诗扇)。”诗中所述其与粟掞同在城东受业,回忆与粟掞的童年时光,意犹未尽。《老友粟歌凤为岷儿画竹四幅,赋兹篇奉怀》:“忆读留云七步诗(君旧有《留云馆诗稿》),韶年弹指鬓成丝。驱来一段清刚气,写出千竿劲瘦姿。细笋便含凌汉意,幽篁终有见天时。旧交零落行看尽,何日相从老画师。”两诗中均称粟掞为“老友”,可见二人相交至笃。
程颂万与粟掞两位同为科举仕途坎坷的长沙人,于诗书画均称“三绝”,程颂万擅画石,粟掞擅画竹,可谓竹石不离。程颂万《赠谷青别》:“万金画竹万金书,失喜兵残但复初。容易十年还岁尽,相寻千里暂吾庐。酒加砚滴宵毋冻,屐印江亭雪有余。莫漫藏山事儿女,海门新计抵樵渔。”诗中有乱世重逢之喜、挚友清欢之乐,又有对隐逸生活的向往,程颂万与粟掞便是那个时代士人的缩影。
1936年,七十五岁的粟掞在清贫中悄然离世,他把画墨竹的技法传给了他的女儿粟翼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粟翼功曾在湖南省湘绣研究所任专画墨竹的画师,湖南著名画家周达、杨应修都曾拜她为师学画墨竹,现存不少老湘绣墨竹画稿传承了粟掞的艺术技法和意境神韵。
作者:喻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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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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