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春节来郴州·福城乐悠游|陈应时:满是乡愁的洞里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8 09:41:41

陈应时

我突然由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白发老人,大脑常“死机”,说话常“卡壳”,刚到嘴边的名呀字呀,突然像有人捉小鸡一样捉了回去,好久也想不起来。然而,一想起流源村,珍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就荡起了涟漪,那是魂牵梦绕的洞中乡愁。

因为给《流源村志》写序的缘故,我感受到了村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美中不足的是“城味”多了,“村味”少了。

桂东人把自然村叫作洞,如黄洞、金洞、盆洞。儿时的流源村,是以现在村部所在地为中心的一块圆形盆地——流源洞,加上周围与之相邻的几个更小盆地,也就是小洞而成,总共才十多个居民小组。数学老师说,像一个大圆与几个小圆相切。

印象中的流源洞,像天上掉下的月饼,一条汶江波浪欢,风吹稻花香两岸。其标志性的屋场只有三个,即水口都阃府和老屋两处古色古香的徽派建筑,以及中西合璧的长坵炮楼,皆为邓氏家族所建。前二者粉墙黛瓦藏古意,雕梁画栋诉流年,沉淀着厚重的历史;后者鹤立鸡群雄视全洞,屋顶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振翅欲飞,那是当年视野最广、墙体最厚最高的建筑,是权力的象征,是历史长河中沉默的守望者和见证者。房子依山而建,满眼都是稻田,没有谁的房子会挡住别人大门的视野。

我常常在睡梦中被流源村洞、场、坪、园四字缠绕,飘荡在心灵深处的乡愁如此亲切却又那么遥远。

我出生的地方叫河沙坑,其实就是紧邻流源洞的一个小洞。

不管是大洞还是小洞,平常都没什么区别,但逢红白喜事,小洞的地位和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就拿河沙坑来说吧,谁家设宴为儿子周岁庆生,就要量力设定请客的规模,你是请祖父以下的人,还是请曾祖父以下的人?你如果请全洞人吃,东家一放话,众人齐响应。于是,该随礼的随礼,该帮忙的帮忙,一家有喜,全洞放光,连空气都像放了酒媒子,全是甜蜜蜜的欢天喜地。

如果有人病故了,这洞就更显作用,全洞的人不管手头上有多重要的事,也要挤出时间帮忙。于是,盘棺材的,设灵堂的,坐库房的,做礼生的,借桌凳的,杀猪宰羊的,洗菜做饭的,坐夜守灵的……一切行动听指挥,年老的出点子做点轻活,年壮的自告奋勇做抬棺的“金刚”,大家都觉得在做洞中一件庄严而神圣的事,有力出力,有物出物。

每个洞由若干个屋场组成,住着若干户人家。相邻两家或共一面墙,或共一个天井,甚至墙上一个壁橱分成两半,我的橱底成了你的墙面,你的橱底也就是我的墙面,你家的声音能撩拨我的耳根,我家的香味能刺激你的味蕾。关系好的,干脆把橱窗开个能过碗的小洞,常常使用这特殊的“交通站”,我送你一碗煎豆腐,你送我一碗油糍粑。

每一个大屋场前都有一块坪,既是孩童嬉戏的乐园,也是村民聚集的场所。坪中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雪,我们在坪里荡秋千、坐竹轿、打陀螺、踩高跷……尽情玩耍。

春雨过后,小草儿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却被母鸡啄了喂了小鸡。低畦积水的地方,有青蛙鼓起腮帮合唱,待“咯咯咯”的母鸡赶过去,“呱呱呱”的青蛙瞬间便没了声响。雨后的坪地变成了一块大画布,我们偷来母亲纳布鞋千层底用的锥子,扎一下,画一段,画出一面锥子旗,那圆形图案有好几个缸大,精巧手艺胜过蜘蛛织网。

夏季是蝉的天下,树是蝉的舞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蝉翼上洒下细碎光斑。蝉儿放声歌唱,浑然不觉危险临近。我们摘来一种叫“筒子药”的野果,这种野果黏性很大,我们先把它粘在竹枝顶端,再瞅准树上的蝉,轻轻一触,蝉的翅膀就被牢牢粘住了。后来,找不到“筒子药”了,我们就把蜘蛛网缠成坨,效果都一样。

秋夜,我常常躺在柴垛上仰望星辰,看北斗七星勺柄上有没有水珠,幻想着七仙女又下凡尘。一会儿,柴垛上坐的坐、躺的躺聚满了人。大家听我天南地北讲红楼话三国,我被众星捧月成了“故事大王”。

过年了,下雪了,我们堆雪人,打雪仗。突然一挂鞭炮炸响,把一只正在看热闹的雄鸡惊飞到了柴垛上。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直让小女孩笑弯了腰。

坪前的菜园是我最着迷的地方,每一次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仿佛园子里都在演出。

黄瓜、豆角沐着春风,伸出藤手,追逐阳光,攀爬竹竿比赛,不时展示着娇黄的小花与嫩绿的豆荚。白萝卜想学别人的一招一式,踮起脚尖把视野越过韭菜的头顶,昂起了骄傲的头,却露出了圆滚滚的白肚皮。

夏天,辣椒迎着朝霞上演魔术。小青椒像刚出生的婴儿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睡眼惺忪只留一尾翡翠。说话间,变得色彩斑斓,或橙红,或绛紫,或明黄,最后变成簇簇跳动的火焰。调皮的小辣椒,偷偷把“辣味香水”喷到了蝴蝶翅膀上,搞得蝴蝶一脸娇嗔。

卷心菜缩着身子跟秋风捉迷藏,花菜支棱着奶白色脑袋想做举重冠军,冬瓜裹着白纱裙荡着秋千,数不清的上海青齐刷刷地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当起了啦啦队。

冬天的白菜装穷叫苦,起皱的外衣下藏着嫩生生的新叶;临风傲雪的蒜苗排着队,比我们小时候出操还整齐;茼蒿受宠若惊被霜风染上淡紫的吻痕,嘻嘻嘻花枝乱颤;纤细的香菜扭着腰肢,跳起了芭蕾。

很多的菜园也非单园独户,更多的是大家共享。你的锄头碰了我的土沟,锄头还来不及说对不起,土沟就在说没关系了。我的南瓜藤爬到了你的土坎上,与你的南瓜藤缠在了一起,没关系,顺藤摸瓜,分清你我,一是一,二是二,瓜是瓜,藤是藤,做人就得懂规矩。

有了这菜园,可化腐朽为神奇,根本用不着政府花钱搞“垃圾分类”,能烧的烧成灰,会烂的化成水,连屎尿都金贵,埋进土中,便成了最好的有机肥。

如今,我猛然发现,屋场拆了,坪子分了,园子没了,野趣少了,人情淡了,取代它们的是一方方冰冷的“水泥盒子”。年轻人逃离了故土谋生,留下老人守着空壳,一旦有人驾鹤西去,几个组凑不齐抬棺的“金刚”,只好洞外求援,每打一个拱手都是一脸心酸与无奈。现在虽然桃坪、上坪两村并入了流源村,但在人们眼里,桃坪人还是桃坪人,上坪人还是上坪人,山还是山,洞还是洞,对洞的情感与纠结丝毫没有改变。

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我在梦中回到了满是乡愁的洞里。

责编:梁可庭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评论
打开新湖南APP,查看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