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吴广平
引言
在中国文学史上,“归隐”始终是一个历久弥新的创作母题。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自适,到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禅意空灵,再到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旷达自解,文人雅士在远离尘嚣的选择中,总能为中国文学注入新鲜的精神血脉。我的大学恩师、当代汉语言文字学家、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原院长吴泽顺先生的《戊戌诗草——海南包蜜园乡居杂事诗一百首》,正是这一创作传统在新时代的延续与革新。
吴泽顺先生以音韵训诂学研究闻名学界,其《清以前汉语音训材料整理与研究》等著作填补了学术空白,在古汉语研究领域建树卓著。他曾担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成功组织、推动该校中国语言文学一级学科博士点申报获批后,他毅然提前退休,归隐海南,在定安县包蜜园的田垄间开启了“躬耕自食,著诗明志”的乡居生活。
《戊戌诗草》便是他归隐后的第五年(2018年,农历戊戌年)的诗歌结集。这些诗作以质朴的笔触记录乡居日常,以深邃的思考观照古今,以淡泊的心境拥抱田园,更以细腻的观察体味生活本真,以深沉的感悟探寻生命内核,以坚定的追求坚守本我真我,成为其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
一、田园书写的审美革新:从“隐逸象征”到“生活本真”
传统田园诗多以理想化的笔触构建隐逸空间,将田园塑造成远离世俗纷扰的精神净土,其书写往往侧重于意境的营造与情感的寄托,对农耕生活的艰辛与琐碎多有回避。而吴泽顺先生的《戊戌诗草》以“杂事诗”为名,打破了这种理想化的书写传统,将镜头对准乡居生活的原生场景,实现了田园书写从“隐逸象征”到“生活本真”的审美革新。
(一)题材选择:日常琐事的全景呈现
《戊戌诗草》彻底摒弃了传统田园诗的题材局限,将乡居生活中的日常琐事尽数纳入诗中,构成了一幅全景式的海南乡居生活画卷。诗集中的“蜜园农事”系列诗篇,堪称农耕生活的生动实录。
诗人不仅描写了“香葱大蒜如亭立,莱菔小青似锦茵”(《数日不见新蔬长势喜人因谢杜总代劳赋得七律一首》)的作物长势,也记录了“琼岛清明紫日高,施肥浇水弄新苗”(《琼岛清明紫日高》)的劳作场景;既展现了“竹笠芒鞋锄作杖,晨披晓露夕归堂”(《竹笠芒鞋锄作杖》)的耕作日常,也倾诉了“春种夏收意气高,蔓多粒少半徒劳”(《春种夏收意气高》)的耕耘遗憾。
除了农耕劳作,海南的地域风情与民俗文化也成为诗作的重要题材。“琼岛风情”系列十首中,诗人既描绘了“万泉五指山衔水,夏雨秋风气接天”(《不与公孙辩瘴烟》)的自然胜景,也记录了“村村灵轸游神乐,户户佳肴劝客酡”(《军坡节》)的民俗盛况。。
(二)表现手法:写实笔触的细腻刻画
《戊戌诗草》坚持写实主义的创作原则,以精准的笔触还原生活本真,同时巧妙融入学术专长,形成了“质朴中见精深,平淡中藏机趣”的艺术风格。作为汉语言文字学家,吴泽顺先生对语言的驾驭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诗作语言质朴自然却不失锤炼,通俗晓畅又意蕴丰富。
写蔬菜长势,“芽白疏心为密致,甘蓝阔叶展天真”(《数日不见新蔬长势喜人因谢杜总代劳赋得七律一首》),以拟人手法赋予寻常菜蔬以鲜活的人格与生命力;写夜雨景象,“长风霍霍穿林过,夔鼓殷殷震耳鸣”(《蜜园观雨》),巧用叠词摹写风声雷声,声色兼具,气象雄浑。
(三)情感表达:多元体验的真实流露
《戊戌诗草》摒弃了传统田园诗常见的消极避世情怀,呈现出积极入世与淡泊自适相统一的情感基调。诗人并非为了逃避现实而归隐,而是主动选择以田园为精神栖息地,在劳作与创作中实现自我价值,在观察与感悟中探寻生命本真。
这种多元而真实的情感流露,让田园诗的情感内涵更加丰富多元,也让读者看到了一位真实、立体,始终坚守本我真我的归隐文人形象。
二、古今对话的文化意蕴:从“历史回响”到“现实观照”
作为一位深耕古典文献的学者,吴泽顺先生的诗歌创作始终浸润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戊戌诗草》中,历史人物、文献典故与名篇佳句信手拈来,与当下的乡居生活形成巧妙对话,既彰显了诗人的学术积淀,也赋予诗作丰富的文化意蕴。
(一)历史人物:精神共鸣的跨时空衔接
诗人在海南的土地上,与历代流寓岭南的文人雅士形成精神共鸣。苏轼作为被贬海南的文化名人,成为诗作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历史人物。“夏啖荔枝春睡美,惠州老病更儋州”(《苏东坡》),直接化用苏轼诗句;“东坡若拒北归令,散发安颐儋耳侨”(《古琼州》),想象苏轼若不归乡的生活场景。在诗人笔下,苏轼的旷达与坚守成为自我精神的参照,海南的山水风光也因这些历史记忆而更具文化厚度,而诗人对苏轼的追慕,本质上也是对其坚守本心、超脱世俗的精神追求的认同。
此外,诗人还对海南历史上的先贤名士多有咏叹。这些诗作不仅展现了海南历史文化的深厚底蕴,更表达了诗人对先贤名士坚守操守、造福一方的敬仰之情。
(二)典籍典故: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
吴泽顺先生深耕音韵训诂学多年,对经典名作了然于胸,这些经典在诗作中不是生硬的引用,而是与生活场景融为一体的创造性表达,既彰显文化底蕴,又服务于诗人对本真自我的表达与追求。如“心远地偏夕日斜,荷锄戴月酒毋赊”(《心远地偏夕日斜》),化用陶渊明“心远地自偏”的诗句,将隐逸情怀与农耕生活结合,道出内心远离尘嚣、坚守本真的状态。
诗人对典故的运用常常带有自我调侃与反思的意味,在典故的化用中完成自我身份的重构与本心的确认。如“且把儒冠蹴鞠忙,无怀野老葛天郎”(《且把儒冠蹴鞠忙》)中,“儒冠”代指文人身份,“蹴鞠”则是乡居的闲适活动,一雅一俗形成鲜明对比,展现诗人告别书斋后的心态转变,坦然接纳新的生活状态,坚守内心的自在。
(三)现实观照:以古喻今的理性思考
这种古今对照的现实观照,在节日感怀类诗作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细雨春风催客回,几人犹记介之推。清明面北遥相祭,把酒朝天酌一杯。”(《清明》)在清明时节的祭祀中,表达了对祖先的缅怀。“蜜园九里屋前开,端午暖阳照榭台。忽忆汨罗山水在,年年静候故人来。”(《端午一》)在端午佳节的氛围中,将对屈原的敬仰与对当下文化传承的思考融为一体,坚守对经典文化的敬畏与对自我精神的追求。
三、精神突围的生命哲思: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
吴泽顺先生的退休归隐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场主动的精神突围。
(一)身份转型:从“学者”到“农夫”的自我和解
在《戊戌诗草》中,诗人清晰地展现了从“学者”到“农夫”的身份转型过程,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放下外在标签、回归本真自我的心理历程。“一去湘江隔海程,琼乡碧壤气尤清。离群懒会亲疏态,慎独凭添好恶情。雨打芭蕉思旧客,风来椰树发高声。天涯不觉家山远,更待千山万水行。”(《一去湘江隔海程》)记录了离开故里湖南、奔赴边陲海南的地理迁徙,也象征着与过去的身份标签告别,向着本真自我出发。
这种身份转型并非一帆风顺,其中夹杂着对过往的回望与对当下的确认,而每一次回望与确认,都是对本真自我的进一步坚守。“一梦黄粱二梦柯,时蔬村酿意如何。高楼明镜青丝少,王谢堂前新燕多。宝马风驰声若虎,漫溲鞋湿手同魔。须弥芥子唯心识,还唱济颠破帽歌。”(《一梦黄粱二梦柯》)诗歌以“黄粱梦”“南柯梦”的典故,反思过往,在简单的饮食起居中探寻生活本真。
(二)劳作实践:从“书斋”到“田垄”的生命觉醒
农耕劳作不仅是诗人乡居生活的主要内容。在《戊戌诗草》中,劳作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认识自我、体悟生命的方式,是回归本真、实现生命价值的路径。
这种在劳作中获得的生命觉醒,让诗人摆脱了书斋生活的局限,对生命本质有了更为真切的认知:“知秋原有意,格物本无常。”
(三)坚守本心:从“浮躁”到“沉静”的精神守望
归隐田园并非意味着与世隔绝,而是在喧嚣的时代中坚守内心的本真,这是《戊戌诗草》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也是诗人生命哲思的核心所在。
“不见春花秋水至,一樽只向本心开”(《油然沛雨浡兴哉》)一句,堪称这种坚守的精神宣言。“春花秋水”是世人追捧的外在美好与世俗认可,而诗人早已跳出对这些外在加持的执着,以“一樽自酌”的从容姿态,让本心如花朵般纯粹绽放。
尤为可贵的是,诗人的坚守并非固执封闭,而是在开放包容中的笃定,是在接纳生活、融入自然后的自我坚守,让本真的自我在生活滋养中更加丰盈。“七闽秦人无魏晋,清埃碧水草茵茵”(《南漂荒外一微尘》),在接纳不同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同时,始终保持内心的清醒与坚定,坚守本真的自我;“却喜桑麻生垄亩,梅开二度正缤纷”(《清平乐土追天问》),在人生的新阶段,依然坚守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理想的追求,让本真的自我在田园生活中绽放新的光彩。
结语
《戊戌诗草》是吴泽顺先生归隐生活的开篇之作,也是他人生新阶段的精神宣言。这部诗集让我们看到,传统的隐逸文化在新时代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文人的精神追求在田园生活中依然可以得到充分的表达,而对本我真我的追求,更是跨越时空的永恒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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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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