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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红梅花开
新湖南 • 都市直击
2026-02-13 11:10:18

这冷,是清寂的。空气像一方凉玉,润润地贴着面颊。呵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袅袅地、依依地散在清冽里。道旁的草色黄了,软软地铺着,做着安静的梦。梧桐的枝桠疏朗朗地伸展,衬着浅灰的天,是淡墨疏笔的画。我裹紧了衣领,慢慢地渡着。四下静极,时光都慢了。

一丝极幽微、极清冽的香,便毫无预兆地,滑进了我的呼吸里。那香气是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甜润,像一枚极薄的冰片,在舌尖化开时,留下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我站住了脚。那香气却愈发清晰起来,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涓涓的细流,自某个方向迤逦而来,径直淌到人的心坎上。

循着那香气望去,便看见了那一株梅。它就立在小区池塘边,隔着清浅的水,与对岸那棵常绿的香樟静静相望。我常常从池边经过,目光却总是漫不经心地掠过。直到今日,它用一缕香,将我整个地留住了。

那株梅并不高大,树干是苍褐的,带着风霜砥砺过的沉静。然而目光稍往上移,心便被攫住了——是那满枝的苞与朵,在铁画银钩般的枝梢上,酿着一场静默而纷繁的绯色烟云。

驻足细看,才知这一树的红,并非匀调的一色,倒像被光阴分了层次。最盛处,是全然绽开的,一种极淡的、水洗过的绯色,薄薄的花瓣儿迎着灰白的天光,晕出少女颊边般的羞涩红晕。稍敛些的,是半开的,温润如玛瑙,紧紧拢着中心几茎鹅黄的花蕊,欲语还休。而更多的,是那深绛色的花苞,一粒粒,饱满地鼓着,仿佛只等一阵更暖的风来,便要灼灼地燃遍枝头。

我凑近了些。那香气便不再是一缕,而是一团了,清清冷冷地将我拥住。这冷香与花的暖色,竟是这样奇异地交融着。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来:“一点梅心天地春”。真是写绝了。那一点“梅心”,是花的蕊,是瓣的红,是幽幽的香,更是这满树静默里,所蕴着的那一整个蓬蓬勃勃的、呼之欲出的春天。天地间的春意,此刻不在那冻土之下,不在那止水之中,竟全数凝在这疏疏的枝头上了。

看得久了,便觉得那满枝的梅,仿佛不是静物,而是在微微地动着。是风么?不,四周的空气沉静着。那动,是它自身生发出来的。是那最外层的花瓣,在以一种极慢的、肉眼几乎不可辨的速度,缓缓地、再缓缓地舒展一丝边沿;是那最深色的花苞,花萼处似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泛。

我的指尖抚过那粗砺的树干,一种温厚的、历经寒暑的力量感,从树皮传达到我的肌肤。我俯下身,鼻尖几乎触到那半开的花朵,那清冽的香早已将心里那点沉沉的、属于冬日的滞闷荡得杳无踪迹了。

我直起身,轻轻踩了踩脚。脚下是硬的、凉的水泥地,心里却软软的,满是这光、这色、这香织成的静谧。忽然便觉着,自己站的地方,恰是冬天与春天悄悄换肩的缝隙。往前一步是料峭,退后一步是严寒,唯有此刻立定的这一点,有梅开着,光落着,风也转了性似的,柔柔地,带着商量口气地吹。

眼光不由得放开去。这才看见,梅树近旁那丛南天竹,枝头还沉沉缀着去岁猩红的果子,根际却已钻出针尖似的、紫莹莹的新芽。背阴处一畦荒土,不知何时,竟浮起一层毛茸茸的、绿雾似的、几乎看不见的生意。连那池水,也褪尽了僵滞的灰白,水底暗暗地,漾开一片活生生的、柔软的灰蓝。原来,它一直都在静静酝酿着。

心里那点由梅独自带来的惊喜,便慢慢地化开了,融进一片更广大、更沉静的喜悦里去。梅不是孤勇者。它是领唱,起了个清越的调,四下里,那些沉默的、低伏的、忍耐着的生命,便都用各自的姿态,轻轻地应和起来。这应和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皮肤能觉得,肺腑能感到,心能听懂。

楼宇的灯一盏一盏,温黄地亮了。不知哪家厨房里,油锅“刺啦”一声,爆出葱姜敦厚的香气。孩子的笑闹声,电视的絮语声,车滑过湿漉漉路面的咝咝声……这人间的声响与气息,厚重而踏实,与这片园子里无声的萌动,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互不惊扰,又互为背景。梅的香,清冽冽地浮在上面;生活的暖,厚墩墩地垫在下面。

那梅仍静静地站在渐浓的蓝灰色暮霭里,通体透着一种圆融的、毫无欠缺的宁静。它的任务似乎完成了,又似乎,这才刚刚开始——它以自身的绽开,为一场看不见的接力,递出了第一棒。(作者 王达能)

责编:吴岱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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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湘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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