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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宁奎 田育才 周卫国
【走读古村】
山，醒得很早。
腊月的张家界市永定区王家坪镇马头溪村，是被雾气遮掩着的——吊脚楼的飞檐若隐若现，绿叶上的露水像时间的琥珀。
溪水不急着赶路，它仿佛知道这个清晨会有不一样的客人。
春节前夕，70岁的镇文化站老站长李炎雄的手机铃声，是在菜地里响起的。他直起身，沾着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头传来村支书全绍的声音：“李站长，湘潭理工学院的大学生要来，十个孩子，说是要来学习土家山歌、拍摄土家年味……”
声音穿过薄雾时，正在家中整理傩面具的75岁退休教师全耀章，抬起了头。村里两个老人的目光，在吊脚楼的昏暗里相遇，像两枚火石轻轻一碰。
那本《土家年俗辑录》展开了。
一个个汉字组合到一起，古老却很鲜活——过年了，该哪一天打糍粑，哪一天唱薅草锣鼓，哪一天把山歌唱给最懂的人听……
马头溪村村民在吊脚楼前击鼓起舞喜迎新年，游客和湘潭理工学院学生一起围观学习。
山的回响，在岁月里窖藏
阳光切开雾气，照亮了一个不寻常的腊月光景。
“我们是来学习山歌的。”湘潭理工学院学生团队的负责人说。她身后的同学举着摄像机，那是一只观察的眼睛。
李炎雄迎上去。
他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没有人知道，这双脚曾经磨破过多少双草鞋。那些草鞋走过的路，如今都化作了村史馆里泛黄的纸页：收集整理的980多万字土家族文化史料，记录着山歌的每一次转调、吊脚楼每一根柱头的温度。
“先去火塘边暖暖。”全耀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端着陶碗，碗里茶汤正热——那是用山泉、老茶和半个世纪的时光熬煮的见面礼。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
学生们围坐着，火光在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跳跃。火炕上，腊肉在梁下静静滴油。一滴，两滴……
学生在马头溪村体验土家织锦技艺。
村史馆里，时光被具象成器物。
古老的织布机上，经纬线交织着土家族女子一生的勤劳与祈愿；朴拙的傩面具，凝固着先祖与天地对话的原始表情；那些老农具，木质手柄被汗水浸出温润的包浆。
“这是什么？”一个女生指着梁下悬挂的物件。
“蓑衣。”李站长说，“一到大场合，我就穿着蓑衣，唱山歌给山外的人听。”
他没有说那些跋涉：为了搜集一首濒临失传的《哭嫁歌》，徒步30公里山路；为儿子准备的学费，却给老歌手付了医药费；为了让扬叉舞重新“活”过来，他组织起18支民间艺术队，800多个土家人，在他身后跳成了流动的群山。
那些故事太旧了，旧得像磨破的草鞋底。
此时，他只从最轻松的讲起：“待会儿，我们学一学唱山歌，学一学怎么让糯米变成糍粑。”
马头溪村村民在风雨桥上教学生唱土家山歌。
溪的和鸣，在握手处传递
风雨桥上，山歌响起之前，同学们首先布置了一个“声场”。
小巧的麦克风藏在桥栏的阴影里，录音笔的红灯像好奇又温柔的眼睛。全耀章看着这些，笑了：“以前我们只用嗓子，让风去传。现在，好啊，让电波也帮帮忙。”
“荣华呀，富贵呀，万呀么，万呀么，万呀么万年春……”一首土家族人拜年《祝寿歌》，在溪流和田野上飘荡。
两位老人，邀请了村里最会唱歌的四个人。他们的声音，像地心深处抽出的一缕泉水，清冽，却带着地热。村民们自然地和上来，声音交织成一道无形的虹桥。起初，学生们只是“采集者”，他们调着设备参数，确保每一个泛音都被捕捉。但旋律是有生命的，它会顺着耳道爬行，轻轻叩击喉头的软骨。
学生们不自觉地跟唱。一个戴眼镜男生的声音，生涩地挤出来。全耀章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平贴在他的颈下。温厚、粗糙的掌心，贴着年轻跳动的脉搏。
“感觉到了吗？”全老师轻声说，“声音从这里发出，要经过丹田，再出来。”
那一刻，冰冷的录音设备，记录下了温度传递的瞬间。
马头溪村村民在打糍粑。
打糍粑的石臼早就候着了。
蒸熟的糯米冒着热气，等待一场恰到好处的捶打。
木槌很沉。第一个尝试的女生抡起它时，身子晃了晃。李炎雄没有扶，只是说：“想象你在给这团米按摩。”一下，两下……糯米的黏性开始显现，木槌越来越难提起。她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嘴角是上扬的喜悦。
轮到男生们时，他们找到了节奏。“嘿哟”的号子自己就从喉咙里跑出来了——那不是排练过的声音，是肌肉发力时自然而然的呼吸。
石臼中央，糯米渐渐绵软、柔韧，像一团温顺的云。
全耀章抓了一把刚打好，还未捏成形的糍粑团，递给最近的学生：“尝尝，这是你们自己打出来的年味。”
吊脚楼前的空地上，鼓点响起来了。
敲响土家鼓的，是村里的八位妇女。她们的鼓槌起落，有播种的力度、收割的欢欣。学生们也跟着击鼓，起初手脚不协调，惹得围观的孩童咯咯笑。
鼓点是有魔力的。
它不催促，而是等待。慢慢地，一个女生的手臂舒展开了，摆动开始有了风吹稻浪的弧度；接着是她的脚步，竟踩准了鼓点的节奏。
全老师走进队伍。他握住一个学生的手腕：“这里，扬起来的时候要像抛出一把种子。”又轻推另一个的后背：“转身要像溪水拐弯，不急，也不停。”
老人苍老的手与青年温热的手握在一起，他们的脚步在同一片土地上起落。鼓声中，只有舞动的身体，和属于这片山谷的韵律。
火的交响，在歌唱中新生
这是一顿专为同学们制作的年夜饭，蒸汽是乳白色的幕布。
学生们系上了土布围裙——靛蓝的粗布，沾着柴火的气息。
“腊肉要斜着切。”厨房的大姐手把手地教。学生们的摄像机对准了这个镜头：一双满是沧桑的手，一双嫩白的手，共同按着一块油亮的腊肉。
切菜的砧板声、炒菜的滋啦声……这些最寻常的声音，在镜头里都有了仪式的分量。
全耀章在写春联。红纸铺开，他蘸墨，把毛笔递给身边的学生：“你来。”
“我……写不好。”
“春联不怕字丑，怕心不诚。”
那学生接过笔，手微微发颤。他写下第一个字——“春”，墨迹有些洇开了。全老师指着那略显笨拙的笔画说：“这多像刚发芽的草，有劲。”
一副春联写完，学生们轮流举着它合影。那些墨字在他们手里，忽然就年轻了。
篝火，是在天黑时点燃的。学生们开起了直播。
火苗“轰”的一声蹿起，照耀着李炎雄和全耀章脸上深刻的沟壑，也照耀着学生脸上细软的绒毛。
李站长走到火堆前。手里没有稿子，只有一本磨毛了边的笔记本。
“40年前，我开始找这些歌的时候，穿草鞋。”他抬了抬脚，“有人说我傻，说这些山歌老了，该和唱它的人一起进土了。”
火苗噼啪炸开一颗星子。
“歌怎么会老呢？”他的目光扫过学生们，“人是会老的，但歌不会。”
李站长和全老师起头，村民一起配合，从歌唱劳动的《男女栽秧一群群》，到以歌定情的《唱起山歌进洞房》，再到歌唱优良传统的《十月子飘》……
唱到白天教唱的《祝寿歌》，合唱开始了。这是一场真诚的共创。鼓点依旧是那个鼓点，但节奏里，融入了年轻人的心跳。
起势后，李站长和全老师停下了自己的歌唱，他们并肩看着，看着火光中那些忘情歌唱的年轻脸庞。
直播间的人数，由几十个人，很快增长到了几百个人同时在线。
一个个弹幕出来了，文字很简单：
“我在听。”
“我也在听。”
“听见了。”
篝火渐渐矮下去的时候，学生们手拉手唱起了歌。不是刚学来的土家族山歌，而是一首校园民谣。唱着唱着，旋律自然地拐了个弯，融进土家族摆手舞的鼓点里，也融进又一个马年新春。
【古村攻略】
马头溪村隶属张家界市永定区王家坪镇，地处苏木绰核心地带，是国家级传统村落、中国美丽宜居村庄，素有“榜眼故里，耕读之村”美誉，也是张家界民俗旅游与农耕文化体验的核心打卡地。村内九成以上为土家族村民，清溪穿村、吊脚楼映青山，留存着原汁原味的土家文化与农耕文明，适合远离喧嚣、亲近自然。
交通首选自驾，从张家界市区出发约1.5小时可达，村口停车便利，村内可步行或骑行游览。游玩时可漫步观赏土家吊脚楼、风雨桥、水杉长廊等景致，参观村史馆了解当地历史，体验打糍粑、土家织锦等民俗及农耕采摘之乐。若恰逢节庆，可参与“土家糊仓节”“土家榨油节”“山歌擂台赛”等活动，聆听原生态土家山歌，观看摆手舞、扬叉舞等民俗表演，沉浸式感受土家儿女的热情。
美食推荐土家三下锅、腊猪脚等特色菜肴，返程可带张家界莓茶、土家腊肉、龚康剁辣椒等特产。住宿以吊脚楼改造的民宿、农家乐为主，环境清幽。最佳出行季节为春秋两季，游玩时请保护生态、尊重土家习俗。
出品人：姜协军 于金旺
总策划：颜斌
总监制：刘建光
总统筹：禹振华
执行：周卫国 曾益 邹丽娜
记者：宁奎 田育才
编导：朱加宁 李艳华
摄像：陈萌 郭立亮
后期：周林熙
美编：陈琮元
责编：杨薇
一审：周卫国
二审：禹振华
三审：颜斌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