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牌县教育局 夏旭明

年味，是刻在舌尖上的乡愁，是融在烟火里的温情，是岁月熬煮出的万般滋味。世间珍馐百味，能真正拴住中国人年“胃”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那些带着家的温度、藏着岁月印记的家“香”味。

在我心里，最能代表年的味道，最能凝住新年欢喜与团圆温情的，莫过于一碗清润晶莹、鲜香入骨的鱼冻。

旧时的年，讲究的是年年有余，鱼，便是新年里不可或缺的吉祥之物，无鱼不成年，无鱼不团圆。而鱼冻，是把这份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熬进“汤”里，凝在“冻”中，让这份吉祥与欢喜，以最温润的模样，占据新年的餐桌，留在每个人的舌尖。它不像大鱼大肉那般浓烈张扬，却以清鲜醇厚的滋味，在年味的浓墨重彩里，添上一抹温柔绵长的底色，清淡，却最是难忘。

儿时的记忆里，鱼冻的醇香，是从腊月的末尾便开始酝酿的，是跟着年的脚步，一点点浸润在烟火人间里的。那时候的日子，节奏慢，人心也静，过年的每一样吃食，都要亲手慢慢做，慢慢熬，不疾不徐，带着对新年最虔诚的期盼，也带着对家人最真切的温柔。鱼冻，父亲爱吃，我们也爱吃，所以，做鱼冻，一直都是年前的大事，也是母亲最用心的一道年菜，这道菜，没有繁复的配料，没有花哨的技法，却最考验心意与耐心，一如旧时的年味，朴素，却满是真诚。

做鱼冻的鱼，从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多是家乡河里塘中打捞上来的草鱼、青鱼，或是肥美的鲤鱼、鲫鱼，个头要足，肉质要鲜。腊月，村里开塘放鱼，父亲总会找上养鱼的乡亲，仔细挑上几条鲜活的大鱼，带着粼粼的波光，沉甸甸地提回家。那时候的鱼，没有饲料喂养的腥气，只有山水滋养出的清甜，肉质紧实，鱼骨分明，光是闻着，便有淡淡的河鲜香味。杀鱼、刮鳞、去腮、剔骨，父亲的动作麻利娴熟，母亲则在一旁细细收拾，鱼身切成大块，鱼头鱼骨熬汤，鱼肉清蒸红烧，而那一锅熬煮鱼骨的鲜汤，便是成就一碗好鱼冻的根本。

熬煮鱼汤，是做鱼冻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磨人的一步。母亲总说，鱼冻的香，在汤里；鱼冻的韧，在火里。一口厚重的铁锅，架在烧得旺旺的柴火灶上，洗净的鱼头鱼骨冷水下锅，放上几片姜片、几段葱白，不加任何多余的调料，便这般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慢熬煮。柴火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泡，乳白色的汤汁慢慢变浓稠，鱼肉的鲜香、鱼骨的胶质，都在文火慢炖里，一点点融进汤里。那时候的灶台，烟火袅袅，柴火噼啪作响，鱼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草木香，在屋子里悠悠地散开，飘出小院，飘在冬日的空气里，那是独属于年的香气，清冽又温暖，勾得人心里暖暖的，馋馋的。

这熬汤的时光，也是最温柔的时光。腊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灶台边，母亲守在锅旁，偶尔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偶尔搅动几下锅底，生怕糊了锅。我们围在一旁，看着乳白色的鱼汤慢慢变浓稠，听着柴火的声响，闻着四溢的鲜香，心里满是期待。这熬煮的，何止是一锅鱼汤，分明是新年的期盼，是家人的温情，是岁月的静好。一锅鱼汤，要熬上小半天，直到汤汁浓如凝脂，鲜香入骨，才算熬到了火候。这便是旧时的年味，从不会敷衍了事，每一份滋味，都要用心去熬，用时光去酿，慢，却慢得有滋味，慢得有温度。

熬好的鱼汤，挑掉鱼骨鱼刺，只留清润的浓汤，放少许细盐调味，便不再加任何佐料，原汁原味，便是最好的滋味。而后，将鱼汤盛入白瓷碗里，或是浅浅的瓷盘里，放在屋外，任冬日的寒风慢慢冷却。那时的冬天，天寒地冻，没有冰箱，自然的低温，便是最好的凝冻良方。鱼汤在寒风里，一点点降温，一点点凝固，从温热的浓汤，变成半透明的凝脂，温润如玉，莹白透亮，这便是鱼冻了。

一夜寒风，晨起推门，屋外的鱼冻早已成型。轻轻揭开碗盖，一碗晶莹剔透的鱼冻便映入眼帘，澄澈的冻体里，还能看见些许细小的鱼肉，像藏在凝脂里的碎玉，清润又好看。用筷子轻轻挑起一块，颤巍巍的，却又凝而不散，入口微凉，滑嫩爽口，不用费力咀嚼，便在舌尖慢慢化开。那滋味，是极致的鲜，是淡淡的咸，是鱼肉的清甜，是鱼骨的醇香，没有一丝腥气，只有纯粹的鲜美，从舌尖到心底，清冽又熨帖。细细品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胶质的软糯，那是时光熬煮出的醇厚，是岁月沉淀的温柔。

旧时除夕的年夜饭，大鱼大肉不多。这一碗鱼冻，便成了最亮眼的存在，夹一块鱼冻入口，清爽的滋味瞬间抚慰了口舌之馋，鲜美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让每一口年味，都多了几分清爽与回甘。一家人围坐桌前，举杯换盏，闲话家常，夹一筷鱼冻，品一口鲜香，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屋内是暖意融融的团圆景，这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年味。

年里的鱼冻，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常滋味，鱼冻凝香，年味绵长，一口入喉，暖意顿生。今日小年，吃着母亲做的鱼冻，心底却悄然念起了父亲，念起去年还围坐一桌的圆满。鱼冻上桌，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母亲总会备好一碟蘸料，陈醋里滴几滴香油，切上些姜末，撒上点葱花，蘸蘸，鱼冻的鲜香里，便多了几分醋的酸冽，姜的辛辣，油的醇厚，滋味更添一层，却依旧不改本真的鲜美。窗外烟火依旧，桌上年味如初，只是团圆的光景里，悄然空了一角，这份思念，缠在舌尖的滋味里，化在心底的惦念中，岁岁不散。

鱼冻，还是往年的味道，温润如初，舌尖尝来，多了几分岁岁更迭的感慨，多了几分对故人、对旧时光的念念怀想。鱼冻，是年味的底色，是团圆的符号，是时光的印记。它让我懂得，最浓的年味，从来都在心底，最暖的团圆，从来都在心上，而那些深爱着的人，从来无需落座，便已在每一缕蒸腾的热气里，与我们安暖相伴……

责编：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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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