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仲升

题记

立春已至，万物向新。

惟我至亲，困于危榻，日渐凋零。

人间春满，我心长冬。

以此残章，记母子相守、生死相望之日。

正文

春把暖意铺向大地

我把心悬在监护仪的尖峰上

六九的风，一半融雪，一半仍寒

像此刻的呼吸

一半向着人间新生

一半向着生死边缘

车轮碾过无数个寒夜

从长沙到株洲

那条高速，是一根绷紧了近一月的弦

弦的这头是日夜奔走、不敢合眼的慌

弦的那头是ICU彻夜不熄、灼人的灯

原以为还能撑到元宵

把团圆多留一程

可入院近三十天，日子一寸寸沉下去

二月三日后，警报一声紧过一声

红色的数字，尖锐的鸣响

医生的谈话，轻得像叹息

重得能压碎一整个春天

病危通知，已签下数回

每一次落笔，都像亲手签下离别

血滤十四小时的漫长

脉压差在生死线上反复起伏、拉扯

病情日渐危重，生机一寸寸消散

康复之路，早已封死，再无半分奢望

中途停针的那一刻

春光正漫过窗沿，温柔得刺眼

而母亲的脉搏，在春信里

一点点变轻、变浅、渐渐透明

迎春花悄悄开了

用最淡的黄，宣布春天抵达

我看不见花

只看见紧闭的眼，再未睁开

枯瘦的手，再握不住我的温度

病痛一点点擦去她曾有的模样——

灶火、针线、村口的呼唤、家常的唠叨

那些曾如春晖般温暖的岁月

如今冻在记忆深处

明明还含苞，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的身体，一日重过一日，步步濒危

器官在悄悄衰竭，生机在悄悄退去

医生轻叹，已无逆转可能

所有挣扎，不过是拖延一场注定的告别

春天越热闹，我越清醒地知道

她的生命，正随春光缓缓流逝

要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静静凋零

天地都在准备新生

雷在云后酝酿

雨在风里等候

我只愿那一声雷

能震开你紧锁的眉

能唤回你远去的魂

那一场雨

能润透你干涸的生命

能洗去满身病痛与苦难

世人迎春，我守冬

世人盼花开，我盼人安

立春立的是希望、是新生、是轮回

我立在希望与绝望之间

立在人间春暖与至亲将逝的夹缝里

一动不敢动，一呼都怕惊碎残存的时光

天地皆春，我心入冬

万物复苏，母爱渐凋

这人间最痛、最残忍的对照

在立春的季节里，一字一句

砸在心上，砸得血肉模糊

不敢迎春，不敢接春，不敢说春好

只敢低头，一遍遍无声祈愿

愿时光慢行，再慢一点

愿病痛退去，放过你最后一程

愿枝头那一点新芽

也能为你再绿一次、再暖一次

愿漫山遍野的花开

有一朵，只为你停留、只为你温柔

我不怕春寒，不怕路远，不怕长夜奔波

只怕春天一到

你便随春风而去，再也不回头

怕这满城花开，成了送你的最后一程

怕这人间最好的时节

偏偏要见证我最痛的失去

春来了

万物都在奔赴新生

我只轻声祈求：

母安

哪怕多留一日、一时、一分、一秒

母爱，请别在这立春刚至的春光里

独自凋零

小记

时维乙巳年末，立春甫至，天地回暖，草木萌动。

而母亲卧病ICU，已近一月。其间病危数下，日渐沉疴，生机渐微，医者言康复无望。

余日夜奔走于长沙、株洲之间，守于危榻之侧，看春光日盛，看至亲生命缓缓凋零。

世人皆迎新春，我独守残冬；万物皆向新生，我唯祈母安。

一念生离，一念死别，肝肠寸断，无以言表。

遂作此章，记此至痛至暗之时，亦寄寸心不舍与万般祈愿。

惟愿时光慢行，病痛远去，母亲少受折磨，多留片刻人间。

作者简介

仲升，湖南宝庆人，现居北京。喜文墨，重亲情，惯以纪实之笔，写人间悲欢、母子情深、生死守望。行文沉郁真挚，多以亲历陪护、病中见闻入诗，于日常细微处见至情，于生死边缘处见人心。

二〇二六年立春后三日，2月7日晚

仲升 泣书于株洲ICU外

责编：昌小英

一审：昌小英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