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尧育飞,1987年生,湖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湖南大学中国古代非虚构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出版著作《大清万象:清代日记中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潘钟瑞日记》《李辅耀长沙日记》,主持湖南省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近代湖南日记研究”。
第一次见到尧育飞的人,常诧异他的年轻——“竟然不是个老先生”。毕竟,他的名字,印在《潘钟瑞日记》《陈曾寿日记》《何绍基日记》《李辅燿长沙日记》这样大部头的古籍之上,给人一种“德高望重”的印象。
尧育飞聚焦古代日记研究。这种文体,往往是我们幼时学习写作的“启蒙文体”,大家往往再熟悉不过,也曾为交日记作业抓耳挠腮。其实,日记是种古老的文体,它起源于西汉,成熟于唐宋时代,至清代迎来全面的繁荣。“同我们一样,在书院里读书的古人也要交日记作业。”尧育飞说。
晚清时期,读书人日记意识觉醒并大规模付诸写作实践,给后人提供了大量“生命档案”。研究清代日记十几年,尧育飞感到,日记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人生系统和生活素材——惊心动魄的、平平淡淡的、一波三折的、循环往复的。
虽然生活中常有人调侃写日记有些“假正经”:“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但尧育飞觉得,日复一日的记录,书写者一定会流露出真挚的、没有太多雕饰的一面,这在历史中是弥足珍贵的。“日记当然不是今天生活的‘答案之书’,却是历史给予我们的‘经验之书’。”
读了大量清代日记,他写出一本21万字的书,以清代日记为切入点,通过八个专题,来探讨清代社会的方方面面,并为读者展示阅读日记的基本方法。他力图突破将日记作为单纯史料的常规办法,引入书籍史、情感史、饮食史等方法介入研究。
在这本书中,有历史上的大事件——
以三十篇日记为素材,他拼凑出震惊一时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看到不同人的不同反应。
有时代之下,个人面对的悲欢离合——
咸、同年间蔓延的瘟疫,给湘军幕僚赵烈文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作为清遗民的郭曾炘,在更替之际的所思所感和生存策略。
有大人物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在忙碌的军政工作之外,曾国藩酷爱下围棋;
有小人物的大悲愤与小忧愁——
中下级文官、六旬老叟恩光,两次陷入不被世俗所容的爱情……
清代社会的历历往事,通过日记这一载体呈现。历史缝隙里的个体,在日记中活生生地生活着、存在着。

对谈
古代非虚构是一个新概念
新湖南:我对当代文学中的非虚构文学比较熟悉,但第一次看到 “古代非虚构文学” 这个词,很好奇:这个概念是最近才提出来的吗?古代非虚构和当代非虚构,在题材、功能、定义上有什么区别?
尧育飞:古代非虚构文学是近年由湖南大学廖可斌教授提出的,我们成立了中国古代非虚构文学研究中心。它受现当代非虚构影响,但主要基于我们团队长期研究日记、笔记、传状文献的基础。内涵包括笔记、日记、地记、碑记、书信,也包括传统文体里的非虚构成分,比如纪实诗。古代很少有彻底书写自我成长的作品,现代识字率、写作能力更高,素人非虚构、报告文学很多,古代这类书写到宋代以后才逐步出现。但两者一脉相承,核心都是表现自我、书写自我,晚明以后这类作品才多起来。
新湖南:那像白居易的《卖炭翁》,算不算非虚构?
尧育飞:我很难绝对断定。《卖炭翁》是以诗记录现实,里面有非虚构成分,按我们中心的概念,也可以纳入研究。非虚构的边界没有那么死板,不是截然划分的。
新湖南:古代非虚构更偏文学还是历史?您觉得日记属于文学吗?
尧育飞:古代非虚构很容易和史学非虚构交叉,现在历史学领域的非虚构创作更活跃,文学界反而相对薄弱。日记过去常被当作史料,但也有文学可能。明代《文章辨体》《文体明辨》已经把日记归入文学,日记的琐碎正是它的特点与妙用。《徐霞客游记》文学性强,明清很多日记则像鲁迅日记那样偏流水账。很多人把诗文抄进日记,日记也常是诗文底稿,所以日记兼具史料性与文学性,两者可以交融。
文人“比赛”写日记 曾国藩是“日记楷模”
新湖南:我们从小写日记,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写日记的要求和意识?您书中提到清代晚期日记意识觉醒,能讲讲脉络吗?
尧育飞:古人写日记和教育制度紧密相关。朱熹就要求学生写日记并制定格式,明代理学家也如此,多用来反省道德、监督学业。到晚明,日记偏向道德自律,但容易刻意、不真实。到清代中后期道光年间,日记转向描摹自我,接续晚明人性发现的思潮,成为表现自我、记录日常与思想的载体。当时文人还比拼日记篇幅,李慈铭写了上百册,王闿运《湘绮楼日记》达一两百万字。古人小时候多是被迫写日记,二三十岁自我觉醒后,才主动坚持,把日记当作检验恒心、安顿内心的方式。
新湖南:晚清湖南日记特别有名,曾国藩、王闿运影响很大,这是为什么?
尧育飞:湖南理学氛围浓厚,理学家本就重视日记,再加上名人效应。曾国藩日记节选公布后影响极大,很多人效仿,比如陈曾寿就是看了曾氏日记才开始写。王闿运的弟子,比如杨度,也跟风写,师生间还会互阅、代笔。因此湖南出现了一大批“大部头日记”,如曾国藩、王闿运、郭嵩焘、谭延闿等人的日记。江苏潘氏家族五六代人写日记,浙江绍兴受李慈铭影响,日记也蔚然成风,形成全国性热潮。
尧育飞。杨杨 摄
日记里有“大人物”的小癖好,“小人物”的真世界
新湖南:您书中说,日记能看到大人物的平凡一面,也能看到小人物的真世界,怎么理解?
尧育飞:日记能把大人物拉回普通人。比如曾国藩运筹帷幄,日记里却天天记下围棋。这些小癖好,正史不会写。看李慈铭的日记,里面嬉笑怒骂,骂周氏兄弟、骂周星诒等人,言辞非常激烈,最后还免不了涂涂改改,这其中就有真性情的一面。而小人物没有留名后世的压力,更敢写真性情。比如我书中写到的恩光日记,能把最隐秘的情感写得绘声绘色,非常真实。大人物日记可能有修饰,小人物日记更直白,两者可以互证、互补,共同还原历史细节。
新湖南:您的书叫《大清万象:日记中的清代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万象” 具体指什么?
尧育飞:日记记一个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天然包罗万象。我重点关注两类:社会生活与情感世界,包括饮食、休闲、日常起居、男女情感、个人心态、社会反应等,这些都是正史较少记载的内容。比如恩光的情感起伏、清代遗民的内心变化、五大臣出洋被炸时民间的反应,都能从日记里看到,这就是我所说的 “大清万象”。
新湖南:您感觉自己写得最有意思、最有价值的章节是哪篇?
尧育飞:最有意思的是“恩光日记的情感世界”。我在日记里反复看到带 “心”“缘” 等字的人名,考证后发现了恩光一段隐秘的情感,顺藤摸瓜写成故事。最有价值的是“新年发笔”。这是我挖掘出的清代读书人特有民俗:新年第一天提笔写字,写下心愿,祈求科考、家庭、安康,仪式感很强,温馨又独特,现在已经失传,近年又慢慢被重新拾起。
写日记是一种恒心的标志
新湖南:您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日记?为什么对重复的日常书写感兴趣?
尧育飞:我研究日记已有十来年,最早是整理潘祖荫日记,发现他记录的日常散步、访友、起居,和我当下生活很像,才明白:日记记的就是重复的日常,而重复正是生活的本来面目。现代人爱看新奇,但我后来更欣赏规律、平淡、日复一日的坚持。古人补写漏记的日期、维持日记连续,其实是在追求生活秩序感,这种平静与恒心,反而更珍贵。
新湖南:您说日记研究是 “中年人的学问”,怎么理解?
尧育飞:少年读日记多是猎奇,中年有了一定阅历,更能看懂人性幽微,也更能共情古人的困境:职场与家庭的矛盾、人情往来、内心纠结,古今其实相通。日记适合做心灵史、情感史,能帮我们理解自己,也理解时代。
新湖南:现在流行微观史、生活史,日记研究是不是也顺应了这个潮流?
尧育飞:是的。过去多关注帝王将相,现在更多关注普通人、日常、内心。研究小人物不是越钻越小,而是以小见大,通过一个人、一本日记,看到一类人、一个阶层、一个时代的结构与氛围。
新湖南:您自己写日记吗?是什么风格?
尧育飞:我也写,但不算特别规律。写日记主要是做备忘录、工作计划,检验自己有没有恒心,记录每天做了什么,和古人用意很接近。清代文人小圈子里也会互看、互批日记,和现在有些相似。
记者丨廖慧文
摄像丨邓正可
后期丨黄家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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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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