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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里的父爱
新湖南 • 老年课堂
2026-01-26 14:43:31

时光里的父爱

家族故事写作基础班 江晓英

每次回老家,车门一开,总能望见父亲坐在门口的身影,进屋先喊一声“爸爸”,再聊上两句家常,满心都是踏实安稳。如今再踏进门,堂屋依旧,那句到了嘴边的“爸爸”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墙上的照片,默默地望着我们。

想起《城南旧事》里,英子默念的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如今爸爸离开我们四个月了,年过半百的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关于他的零散片段。那些细碎的瞬间虽不完整,却藏着最真切的温暖,我想慢慢拾起,妥帖珍藏。

一、守护温暖放牛路

那是一个交织着欢乐与伤感的日子。人们早早来到晒谷场,等着分牛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分到一块牛肉,回家炖上一锅热腾腾的汤,对每家每户来说都是难得的欢喜。

我一大早就去了牛栏,最后一次为它拴上熟悉的牛绳,静静地陪着这头老牛待着,直到生产队的人来把它牵走。这位陪伴我多年的老朋友,终究因为年迈体衰,再也拉不动犁了,在生命的尽头,做出了它最后的贡献。我没有去晒谷场,分到我家的牛肉,我也没有尝一口

那一天的欢乐是属于大家的,而我,独自倚在牛栏旁,任由记忆把我拉回六岁那年。

那一年,家里为了挣工分,承包了队上一头耕牛的喂养,父母终日在田地里忙碌,哥哥姐姐也各有分工,于是清晨放牛的任务,便落在了我单薄的肩上。

那时我个子小小的,既没力气打开牛栏门,也不敢给牛拴鼻绳。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提前帮我准备好一切——把拴好鼻绳的牛固定在栏边,我只需解开绳子,便能牵着牛出去吃草。起初几日还算顺利,我总能把牛喂得饱饱的再带回牛栏。可意外在一个寻常的早晨突然降临。

那天,我牵着牛走在小路上,远处一片绿油油的四季豆苗格外惹眼。水牛见了嫩苗,瞬间发了疯似地往菜地冲——父亲早就叮嘱过,绝不能让牛吃别人家的菜。我死死攥着牛绳,但小小的身子哪敌得过水牛的蛮力,瞬间被拖拽在地,手脚蹭着泥土石子往前滑,疼得我拼命哭喊。万幸的是,几位去矿区上班的工人路过,见状立刻冲上来合力拖住水牛,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还一路帮忙把牛送回了牛栏。

回到家时,我满身擦伤,惊魂未定地哭个不停。母亲看了又心疼又生气,“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去放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交代?”父亲蹲在一旁,盯着我身上的伤口,一句话也没说,但眼里的愧疚与心疼,我看得清清楚楚。之后的一个礼拜,我没再碰过那根放牛的绳子。

一周后,父亲带着我去牛栏牵了那头牛,又领着我们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草地,“以后就在这儿放牛,这片区域没有别人家的菜地,牛不会乱闯,而且附近干活的大人多,遇事能有人帮你。”他还反复叮嘱:“不让牛吃别人的菜最好,但要是牛实在犟着要去,你别硬拽,先放开绳子,自己的安全要紧。”

我后来才知道,这片安全的放牛地,是父亲琢磨了好几天才选定的,他既放不下家里的工分,更舍不得让我再受伤害,于是用这样周全的方式为我筑起了防护墙。重新放牛后,我谨记父亲的叮嘱,只在指定的区域放牛,再也没遇到过危险。

这头牛我们家养了很多年,它陪着我慢慢长高,渐渐地,不需要父亲帮忙我可以独自放牛了,我和牛也成了朋友,如今这个老朋友走了,从此我也不再放牛了。

二、远见撑起求学梦

八十多岁的父亲,穿着一件灰布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露出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脖颈,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左胸口袋鼓鼓囊囊,装着香烟和打火机。双手紧攥一把锄头,身体微微前倾,正用力锄去菜地里的杂草,动作熟练且沉稳。

最动人的是他脸上的笑,不是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堆起细密的褶皱,连带着两颊的老年斑都生动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他身上,光斑在灰布衬衫上跳跃,他却浑然不觉。

我们走进菜地,叫了一声“爸爸”,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绽放,变得更加明亮而温暖。他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参观他的“小小王国”,“这些都能摘了。”父亲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 “明天你们回去前,看中哪棵就摘哪棵,自家种的,没打药,吃得放心。”

我望着眼前这片蓬勃的绿,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这样好的菜是要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打理得清清爽爽放在篮子里,拿去卖钱换学费的。

那时的农村,普遍贫穷而落后,在多数人家,女孩子通常小学毕业就回家务农,为家里挣工分补贴家用。我们家五个孩子,只有大哥一个男孩,父母却坚持要供所有孩子读书。

一个八口之家,靠着父母两人挣工分,要负担几个孩子的学费,其艰难可想而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从小将我们带大的外婆突然中风瘫痪,急需人照顾。无奈之下,正在上中学的大姐主动退学,照顾外婆并分担家务。父母为了让她将来有条出路,为大姐找了裁缝师傅学缝纫。大姐一边悉心照顾外婆,一边刻苦学手艺,从此裁缝成了她一生的职业,大姐也留在家乡一直陪伴着父母。

后来,我和二姐也陆续升入中学。家里的经济状况依然捉襟见肘,甚至还欠着生产队的账。队上的人纷纷劝父亲:“让妹子们不要读书了,回来帮忙吧,能多挣点工分补贴家用。”父亲却异常坚定,“大妹子已经为家里没能继续读书,剩下的几个,只要她们能读,我就一定供下去。”

“妹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读书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小时候没得读书,吃够了没文化的亏,现在孩子们能读书,我必须供。”

队上好多人都骂他傻,但父亲不为所动靠着父母辛勤的劳作、母亲的精打细算和大姐做裁缝的贴补,我们才得以在求学路上继续前行。

生活的重担没有压垮我们这个家,我们几个孩子也格外争气。哥哥率先考上了大学,我和二姐也相继榜上有名。一个普通农家走出三个大学生,在当年的生产队里是独一份的。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切都源于父亲在那艰难岁月里,用他的远见与坚守,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各自读书、工作、成家立业,想接父亲到城里享福,可他始终住不惯偶尔来一趟,顶多住两三天,便嚷嚷着要回去。他这一生,根早已深深扎进了土地里。年岁大了,母亲和大姐心疼他,不让他再种水田,他便将全部心血倾注到这片菜地里,看着蔬菜长势喜人,看着孩子们回来能带上他亲手种的新鲜蔬菜,便是他最大的快乐与满足。

父亲常笑着对我说,从前生产队的人都骂他傻,如今却都说他有远见,羡慕他有幸福的晚年。这位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到了八十多岁,依然在自己热爱的田地里劳作、收获。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地,便是对他一生远见与坚守的最好奖赏。

三、 豁达照亮夕阳

那是一个九旬老人的背影,左手稳稳拖着助行器,右手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扎实,像在丈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坚韧。行至家门前的两级台阶,他轻轻推开旁人伸来的手,执意要自己来只见他先将助行器稳稳提上台阶,再借拐杖撑住身体,一步一顿,缓缓登上台阶,然后慢慢地走进堂屋坐下。

“您这是用几条腿走路呀?”堂屋里的邻居笑着打趣道。

老爷子也笑了,眉眼在脸上舒展开来,“你们只有两条腿,我可比你们多了几条,走得比谁都稳当。”

时光倒回2017年5月。那一年父亲88岁,不慎摔了一跤,导致股骨头骨折。当时医生给出了两个方案:一是马上做手术,因年事已高,风险很大;二是保守治疗,但那可能意味着余生将在床榻的疼痛中度过。

既然有一线希望,父亲和我们都没有放弃。手术那天,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医生曾预先提醒,鉴于他的年龄,术后或许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日。

经过几个小时焦急的等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哥哥急忙问医生:“我爸爸怎么样?送去哪里?”医生笑着答道:“回病房,手术很成功,老爷子体质很好,非常乐观,手术过程中还跟我们开玩笑呢。”

回到病房才是漫长考验的开始。术后的康复治疗伴随着剧痛,已是耄耋之年的父亲竟以难以想象的毅力坚持下来。渐渐地,他能借助助行器挪动,后来慢慢可以行走。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助行器和拐杖从此成了他忠实的伙伴,再没离过身。可父亲并不在意,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拖着它们,去散散步、看看风景,去邻居家坐坐、聊聊家常。

我记得父亲曾几次提起在住院期间,有几个年轻小伙来探望他。医生好奇地问:“这是您家侄儿吗?”父亲笑着摇摇头,颇有些自豪地回答:“他们是我的朋友,是忘年交。”医生听后由衷地感叹:“老爷子,真羡慕您,八九十岁了,还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人,就是要心态好。”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一次我忍不住追问他:“那怎样才算心态好呢?”他想了一会儿说:“心态好就是:明天没有早饭米,今晚照样唱山歌。”我想,就是这份通透与豁达,支撑着父亲走过了那些艰难岁月吧。

2025年清明节后,父亲的身体明显衰弱下去。话变少了,常常坐在门口打盹。我回家陪他,眼见他日益沉默,便想着法儿逗他开心,念起了儿时的童谣。

“咚打铁,咚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我们一句一句地对,有时他会接不上来,我便笑着问:“接下来是什么呀?”父亲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落干哒(弄丢了)。”

“落到哪里去了呀?”

“不晓得,怕是落到河里,被水冲走啦。”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熟悉的童谣在堂屋里飘荡。还有那首我只记得开头“月光光”的歌,我轻轻起个头:“月光光,夜光光”,他立刻就能接上:“梭罗树下好装香”,然后我们又一路接力下去,歌声里满是温情。

那时,尽管父亲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言语吝啬,但每当童谣响起,我总能从他脸上找回那熟悉的、带着童真的笑容。在生命的黄昏,这些古老的韵句,成了我们父女之间最温暖的桥梁,照亮他最后的归途

父亲的生命,最终定格在九十六岁这一年。堂屋依旧,只是再没有那个坐在门口等我们回来的身影。

“爸爸的花儿落了。”可那些他亲手种下的美好,早已在我们生命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他说的“明天没有早饭米,今晚照样唱山歌”,不是不知生活苦,而是深知愁无用。他用近一个世纪的光阴教会我们:爱,是清晨牛栏前默默拴好的牛绳;是捉襟见肘时依然坚定的“能读就供”;是九十六载岁月里,从未卸下的担当与豁达。

编辑:史巧语


作者:江晓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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