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甄钰源
昌顺师兄,笔名未名湖。我的大学学长。长我三岁。性子不急不慢,是位温厚的老大哥。
记忆里,他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流淌着一丝掩不住的、沉郁的文艺气。那时,他是学生会干部。稳重,干练,待人热忱。我入学那日,便是他和几个学长、学姐将我接进校门、送至宿舍。
这一晃,毕业竟三十余年了。
我们同在一座小县城谋生。相交却淡。只断续听闻,他从县直机关下乡镇,又回城履职。风风火火,转战过好些岗位。想来,是那种披星戴月、案牍劳形的苦日子罢。身子,该是被冗务磨得沉了;心,怕是让文山会海压得倦了。
可偏偏,在这些密不透风的缝隙里,他竟耕耘出一片丰茂的文字疆土。
我总讶异。他的才情,像一位深谙火候的乡厨。无需珍馐,只把日常的字词,信手丢进锅里,文火慢炖。便能端出一碗碗,滚烫的、独属于这人间的烟火气。
这个冬夜,无意间与他的《河上的书摊》相遇。
只一刹那。便被那文字里的河水,裹挟着,溯流而上。直抵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少年的村庄。
读到那句:“水真凉啊。一脚踩下去,卵石硌着脚心,生疼。”
我几乎同步,倒吸了一口寒气。眉心,也无端跟着一紧。
那股源于记忆深处的、被卵石硌着的尖锐触感,隔着数十年光阴,猝然苏醒。鲜活得,令人心头一颤。
这哪里是一篇追忆旧事的文字?
这分明是一泓,从时光深处引来的活水。清澈,微寒,却悄然滋养着,我们这代人即将干涸的精神根系。
全文是近乎白描的笔触。复现的,是一段粗砺如砂纸的生命经验。可那平静如水的叙述之下,却暗涌着一股,关乎生存与梦想的潜流。
那是一个六岁的少年。用单薄的肩膀,在齐腰的冷水中,提前掂量了生活的重量。又以一方油布包裹的书页,为自己,也为河对岸那些拖鼻涕的细伢子、指甲缝嵌着泥的老把式、撩起衣角拭泪的婆娘们,搭起一座通往广阔世界的窄桥。
师兄文章的动人,首在感官记忆的精确与丰盈。
那不是模糊的温情回望。那是复现在指尖、脚心与耳畔的,鲜活的触感。
澧水的“凉”,是“嗖”地一下钻遍全身的体感。卵石的“硬”,是硌得脚心生疼的实在。头顶包裹的“沉”,须得左手牢牢扶住。最灵动的,是那“一、两下温软的、带着劲儿的碰撞”——是河里的鱼,愣头愣脑地撞上小腿肚。那是一种带着山野气的、原生态的亲昵,在问候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年。
连同陶罐里硬币“当”的清响,炸油条的油气,山货人手上干木耳、干黄花菜的余香……共同织成一张细密而牢固的记忆之网。
所以,当这个少年在多年后的深夜写道,一句忘了的土话、一个故人的笑脸、一阵故乡黄昏的风,都会像当年的河鱼般“撞”上来时,他才恍然——
那被身体牢牢记住的,才是灵魂无法漂白的乡愁。
然而,《河上的书摊》真正超越一般怀旧散文的,是它构建的深邃隐喻。
六岁孩童,每个赶场天的清晨,必须完成的这次孤身涉渡。何尝不是一幅关于文化传承与人生处境的绝妙图景?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冰冷的时间之流中。小心翼翼守护着头顶一包脆弱的“精神食粮”。侧身,逆流,艰难求稳。
河对岸那个小小的书摊,便是他临时搭建的“意义空间”。战火与神话,历史与眼泪,在此得以短暂安放。他自己后来领悟到,自己就是个“搭桥的”。
桥的这边,是沉甸甸的、充满泥泞与生计的现实。桥的那边,是片刻的、可供灵魂喘息的别处。
于是,文章的结尾,从往事的水底,浮起一块“命里最初、也最硬实的石头”。
那是从这段经历里淬炼出的生命哲学。
当营生从实体书摊变为纸笔,当守护的“货物”变成易碎的记忆与光影,他发现,自己一生的核心动作,从未改变。
他依然是个摆摊人。
依然得在齐腰深的生活之河里,摸索着走。依然会有东西冷不丁“撞”上来。他得像当年捆紧那个油布包裹一样,用尽心思,把这些易碎的光景收好,护住,带它们蹚过湍急的岁月。
文章的终极叩问,也因此超越了个人感怀,直指每个现代人的生存:
在信息湍急、价值浮泛的今日之河,我们是否还能,为了心中那些“怕它们湿了、散了、没了的东西”,咬着牙,在冷水里,一步一稳地走?
《河上的书摊》,是一篇沉静而有分量的作品。
它让我们看到,最好的文字,往往诞生于生命与生存最直接、最粗粝的摩擦处。
师兄用文字,为我们保存了一幅即将消逝的澧水河畔风俗画。画里不止有摇曳的灯影,热闹的集市,清亮的水光。更有一个民族,曾普遍拥有的、对待精神食粮那种近乎庄严的渴求。
当最后一抹夕阳,染红归途的河水。那随着步子轻轻作响的小陶罐,发出的,或许是商业化与数字化时代到来之前,传统文化最清脆,也最悠远的一缕余音。
如今,当初涉水的少年,已长成两鬓如霜,温润而疲惫的中年大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可幸的是,那位小小的少年,在文字的河流里,终究寻到了自己的空间。那里,装满鸟鸣与山泉。阳光,可以从从容容地照进来。
让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毫不费力地,便能找到他。
作者:甄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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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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