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康乐
九嶷山,我已去过多次。每一回登临,目睹“万里江山朝九嶷”的奇妙景致,心中总会涌起疑问:如此鬼斧神工的自然风貌,难道真有仙人在暗中助力? 此次再攀九嶷山,恰逢晨雾弥漫。行至舜源峰半山腰的观景台,浓雾似轻纱,将周遭山峦半遮半掩。风过时,雾气如流水般在山间淌动,时而裹住整座山峰,只留山尖一点轮廓;时而又悄然退去,露出连片的青灰色岩层。待雾气稍散,极目远眺,我才真切读懂了“万里江山朝九嶷”的意涵——这绝非文人的夸张笔墨,而是山河实实在在的姿态。
四周的小山丘,仿若领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不约而同地朝着九嶷主峰倾斜。低矮些的,恰似对尊长躬身作揖的晚辈,连带着坡上的灌木丛都弯着腰,透着谦卑;高耸的,又像俯首静思的智者,峰顶的松树斜斜伸出枝丫,似在与主峰低语。山间的云,也似被主峰牵引,悠悠地绕着它打转,时而聚成棉絮状的团块,轻轻覆在主峰肩头;时而又扯成丝缕,顺着山势往下飘,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向这片“苍梧之野”行着最虔诚的礼拜。
据地质专家研究,大约5亿年前,九嶷山所处的华南地区还是一片汪洋大海,海底沉积的石灰岩层层叠叠,为后来的地貌埋下伏笔。在随后的地质运动中,海水退去,华南板块上升为陆地,经过加里东运动、燕山运动等多次造山运动,这一地区不断受到挤压以及水流溶蚀,大面积的石灰岩山体被切割、雕琢,最终在7000万年前形成了现在这种山峰林立的喀斯特峰林地貌。而“舜公石”所在的九嶷山部分区域,伴随南岭的隆起而不断抬升,又受到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影响,地层再次发生剧烈变化。北部硬度较小的石灰岩地层,受到南部硬度较大的花岗岩地层的阻挡,无法继续向北延伸,便发生了南向的褶皱倾斜,最终造就了“万山朝九嶷”的奇景。
与我同行的老瑶民,是土生土长的九嶷山人,祖祖辈辈都在山里生活。他望着眼前的山峦,在一旁感慨:“哪是山自己要朝?是咱们心里敬舜帝,看山时,山就有了敬意。”这话让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史记·五帝本纪》里“舜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的记载。两千多年前,那位心怀天下的帝王南巡,脚步遍及江南,脚下的路,想来就是眼前这条被落叶覆盖、被青苔浸染的山路吧?或许,他曾在母江边驻足,见百姓用粗糙的陶罐盛着野菜,身上的衣衫打满补丁,便心疼地蹲下身,细细询问收成如何、是否受了灾;或许,他夜里宿在幽深的山洞,听瑶民诉说山中有猛兽伤农、田垄被山洪冲毁,便连夜召集部族首领,划定出安全的狩猎区域,还教人们筑堤防洪;或许,他路过瑶寨时,见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里跑,便让人把自己的麻布衣裳撕成小块,给孩子裹住双脚。如今,母江的水依旧叮咚作响,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江岸的映山红开得比当年还要艳丽,一簇簇缀在枝头,红得似火、粉得似霞。可当地老人谈起舜帝,仍会指着那红白相间的江岸叹息:“当年他见百姓过得苦,掉了泪,那开得正艳的红花,沾了他的泪,看着看着就变白了。”这传说本就难辨真假,可没人愿意去戳破——是舜帝的“忧民之思”,让山水有了温度;是后人的“念祖之情”,让万山有了朝仪。
顺着山路往舜帝大庙走去,石阶两旁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石阶上的青苔,像是岁月留下的脚印,踩上去有些滑,需扶着一旁的石栏杆慢慢走。石栏杆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有云纹、水纹,还有象征吉祥的如意纹,虽历经风雨侵蚀,纹路已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工匠的用心。 越靠近舜帝大庙,空气中便多了几分肃穆。远远望去,庙宇依山而建,青砖灰瓦在绿树间若隐若现,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庙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九嶷圣境”四个大字,字体浑厚有力,是明代书法家李东阳所题。牌坊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德播千秋昭日月,功垂万世壮山河”,寥寥十四字,道尽了后人对舜帝的敬仰。
走上广场,只见几位身着传统服饰的瑶民正提着篮子,往庙内走去。篮子里装着新鲜的瓜果、自家酿的米酒,还有用彩纸扎成的小花,是用来祭拜舜帝的供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束野菊花,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还念叨着:“奶奶,舜爷爷会喜欢我的花吗?”老奶奶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会的,舜爷爷最疼咱们老百姓了。” 庙门两侧的石柱,镌刻着“孝德播寰宇,勤政昭古今”的字样,笔力苍劲,似在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门框上的木雕格外精美,左侧雕着“舜耕历山”的场景:舜帝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锄头,身旁的牛温顺地低着头,田埂上还放着一个装水的陶罐;右侧雕着“舜渔雷泽”的画面:舜帝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水面上泛着涟漪,远处还有几只水鸟飞过。这些木雕色彩虽已有些黯淡,却将舜帝的形象刻画得生动鲜活,仿佛能让人看见他当年劳作的身影。
推开厚重的庙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古柏,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布满了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古柏下摆放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位游客正坐在那里休息,轻声谈论着舜帝的故事。 进门时,正撞见守庙人在擦拭舜帝的铜像。守庙人姓周,六十多岁,在这里守了二十多年,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他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铜像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铜像矗立在大殿中央,高约三米,舜帝身着朴素布衣,腰间系着麻绳,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向下方,像是在接纳百姓的诉求;眉眼间没有帝王的威严,反倒像邻村那位总爱帮人调解家事的和善老者,嘴角微微上扬,透着温和与慈祥。 “周师傅,这铜像有些年头了吧?”我走上前,轻声问道。
周师傅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笑了笑:“是啊,这铜像还是清朝乾隆年间铸的,算下来有两百多年了。你看这衣纹,多细致,当年的工匠花了整整半年才铸好。”他指着铜像的衣角,“以前啊,每年清明祭祀的时候,来这里的老百姓都会摸一摸舜帝的手,说能沾沾他的福气,你看这手掌,都被摸得发亮了。” 说着,周师傅又絮絮道来:“舜帝的孝,从不是书本上的空话。他早年丧母,父亲瞽叟偏心后母和弟弟象,好几次都想加害于他。有一次,父亲让他去修粮仓,等他爬上去后,就放火烧仓,还好他机灵,抱着两个斗笠从上面跳了下来,才没被烧伤;还有一次,父亲让他去挖井,等他挖到深处,父亲和弟弟就往井里填土,他提前在井壁上挖了个侧洞,才躲了过去。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没记恨家人,把家里的好田让给弟弟,把捕鱼的好地方留给父亲,自己跑到山边去垦荒,种些杂粮度日。后来当了帝王,他还常常派人回故里,问问父亲缺不缺米,弟弟冷不冷,有没有受欺负。” 周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挚的情感,周围的游客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铜像上,给舜帝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神圣。
转到大殿后侧,墙上挂着历代祭祀舜帝的记载,用木框装裱着,一排排整齐排列,像是一部厚重的史书。其中有一份是明洪武年间的祭祀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仍清晰可辨。上面写着,当时的永州知府带着谷物前来祭祀,还在山下开了粮仓,让贫苦百姓能领粮度日,一连开了三个月,帮助数百户人家度过了饥荒。旁边还有一份清雍正时期的记载,说当时的官员祭祀过后,便组织人手修筑山路,凿平了多处陡峭的路段,还在危险的地方加装了护栏,方便山民出山与外界往来,后来这条山路成了连接九嶷山与外界的重要通道,人们都叫它“舜帝路”。 “现在的公祭,就更实在了。”周师傅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去年清明公祭的场景。“每年清明的公祭,祭文里不只是‘致敬先贤’‘传承美德’的话语,还会念出‘今年要在九嶷山建三所乡村学校’‘要帮瑶民把蜂蜜卖到全国’‘要修通山里的产业路’这样具体的计划。你看,去年说的学校,现在已经有两所建成了,孩子们都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了。”去年我来的时候,正遇上附近学校的学生们在舜庙前朗诵《舜典》。几十名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排成整齐的队列,手里拿着《尚书》选本,稚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出“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的句子。这些句子,是舜帝当年推行的礼仪与治国理念,如今成了孩子们课本里的内容,从他们口中读出,多了几分朝气蓬勃,也让这份传承有了新的生命力。
大殿两侧的偏殿里,还陈列着一些与舜帝相关的文物。有新石器时代的石斧、石铲,据说是舜帝时代人们使用的工具;有汉代的陶俑,刻画的是百姓耕作、渔猎的场景,与舜帝教民耕种的故事相呼应;还有一些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字、画作,其中就有杜甫的《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手稿复印件,诗中虽未直接提及舜帝,却有着“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的感慨,与九嶷山的苍茫意境相得益彰。
走出大殿时,恰逢一阵风吹过,院内的古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我回头望了一眼舜帝的铜像,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温和而慈祥,仿佛在告诉人们:孝与勤,从来都不是遥远的传说,而是融入生活的点滴。
九嶷山的溶洞,也是一绝。舜源峰下的紫霞岩,是九嶷山最有名的溶洞,因洞口常有紫霞缭绕而得名。从舜帝大庙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约半小时,便能看到紫霞岩的洞口。
远远望去,洞口足有十余丈高、二三十丈宽,顶部的岩石呈弧形,像是一头狮子张开的大口,气势恢宏。岩壁上,红紫两色交错着黄绿,有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阳光照射下来,不同颜色的岩石反射出不同的光线,仿佛一幅色彩斑斓的紫霞图铺展开来,让人叹为观止。洞口左侧的岩石上,刻着“紫霞岩”三个大字,是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所题,字体飘逸洒脱,与洞内的景致相映成趣。
走进洞内,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洞外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洞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侧的岩壁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灯光照在钟乳石和石笋上,折射出奇幻的光影,让人仿佛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脚下的路是用石头铺成的,有些湿滑,需扶着一旁的栏杆慢慢前行。 刚进洞不远,便看到一根巨大的石笋矗立在眼前,高约十余米,底部粗壮,向上逐渐变细,顶部尖尖的,像是一根玉柱,支撑着洞顶。石笋的表面光滑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还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图案。“这叫‘定海神针’,”同行的导游介绍道,“形成这根石笋,足足用了几十万年。你看它的颜色,底部是深灰色,往上慢慢变成浅灰色,顶部还有一点白色,这是因为不同时期的矿物质含量不一样,沉积的速度也不同。” 继续往前走,洞内的景致越发奇妙。倒垂的石钟乳,像冰棱般晶莹剔透,有的长约数米,从洞顶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有的短小精致,像一串串珍珠,轻轻晃动着。导游说,这些石钟乳还在不断生长,每年大约能长一毫米,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
在一处宽敞的洞厅里,有一片“仙人田”,层层叠叠的岩石像是田垄,整齐地排列着,中间还积着一些水,倒映着洞顶的灯光,像是一片片镜子。“传说舜帝南巡时,曾在这里教百姓耕种,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就把这里叫‘仙人田’。”导游笑着说,“其实这是水流沉积形成的,你看这些田垄的纹路,多规整,就像真的田埂一样。” 不远处,还有一个“八音台”,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平坦,上面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导游拿起一根小木棍,轻轻敲击岩石的不同部位,顿时传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悦耳,像铃铛;有的浑厚低沉,像鼓声;还有的婉转悠扬,像笛声。“以前瑶民在这里祭祀的时候,会用它来伴奏,能奏出八种不同的声音,所以叫‘八音台’。”说着,导游又敲击了几下,一段简单的旋律在洞内回荡,引得游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洞内还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岩石,有的像神态可掬的猴子,蹲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一块“桃子”,被称为“猴子把洞”;有的像挂满果实的果树,树枝上“结”满了圆形的石钟乳,被叫做“花果山”;还有的像一条蜿蜒的巨龙,身体蜷缩着,龙头朝向洞口,仿佛随时都会腾飞而起。这些岩石虽然都是自然形成的,却被人们赋予了美好的传说,让洞内的景致多了几分文化韵味。
走到洞的尽头,有一处天然的石缝,阳光从石缝中透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洞内的一片区域。光柱中,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颗小星星在闪烁。“这里叫‘一线天’,”导游说,“据说从这里往外看,能看到九嶷山的主峰,不过要看运气,今天天气好,说不定能看到。”我顺着石缝往外望去,果然能看到远处的舜源峰,山峰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 难怪人们说,这紫霞岩是舜帝南巡时带来的“百宝箱”,里头藏的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大自然的巧思与造化的精灵。走出溶洞时,我仍在回味洞内的景致,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神奇,也为九嶷山能有这样的奇观而庆幸。
下山时,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万山朝九嶷”的景象上,每一座山峰都清晰可见,它们依旧朝着主峰倾斜,像是在坚守着一份不变的承诺。我忽然觉得,这山河的姿态,从来都不是自然的巧合。是舜帝的“孝”,让后人懂得了该如何对待亲人,如何传承家庭的温暖;是他的“勤政”,让为官者记得要为百姓着想,要把民生放在心上;是这些精神一代代传承下来,融入了人们的血液,才让人们看山时,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草木,而是“以仁待人、以勤治国”的道理。
如今再想起毛主席“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的诗句,倒觉得那白云不是飘在天上,而是飘在每个来这里的人心里。它承载着人们对舜帝的敬仰,也寄托着人们对美好品德的追求。我们纪念舜帝,不是要守着古老的传说不放,不是要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神祇来供奉,而是要把他的精神融入生活的点滴——把他的孝,变成对父母的一句贴心问候、对老人的一次搀扶、对孩子的耐心教导;把他的勤政,变成工作里的认真负责、对他人的热心帮扶、对社会的主动担当。
在新时代,舜魂更应被赋予新的含义。它可以是我们在社会交往中秉持的友善与和谐,在公交车上为老人让座,在路边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用善意温暖身边的每一个人;它可以是在工作中追求的敬业与创新,认真对待每一份任务,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用实干为社会的发展做出自己应该有的贡献。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发表小说、散文、论文近百篇。

作者:曾康乐
责编:陈程
一审:陈程
二审:李礼壹
三审:李寒露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日报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