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宗德先生

何俊良

当一副楹联镌刻于山巅巨石，它便不再是静止的文字，而成了与天地对话的精灵：“故事如烟，烟树几重藏白马；峰巅有我，我心万丈仰青天。”——这副镌刻在隆回白马山巅的联语，仿佛将数百年的传说与当下的豪情熔铸于一炉。往往如是，创作与理论双修已臻化境的邹宗德先生，其楹联作品总能在有限的方寸之间，开启一个无限辽阔的精神世界，让每一个驻足品读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与共鸣。

一、形式之美：平仄之间的灵动气韵

邹宗德楹联魅力，首先源自他对形式之美的极致追求。在他的笔下，平仄与对仗不再是束缚灵感的桎梏，而是构建音乐般节奏的基石。

试看那副题长沙白沙古井公园茶艺馆联“一园月色和茶煮；万古泉声带韵流。”月色可煮，泉声带韵，视觉与听觉在工稳的对仗中奇妙交融，营造出清雅悠远的意境。

“鹳雀放飞，衔回落日；黄河守望，待到清波。”这是邹宗德题山西永济鹳雀楼对联。“落日”对“清波”，其整体是一个名词性单元，但仔细一分析，这个词语，即可作偏正，也可作动宾。形式上作偏正，语意上作动宾，“清”乃使动用法，这恰恰是作者的匠心独运。使联语构成了一幅在时空中纵横捭阖的壮阔画卷，充满了哲学的张力与诗意的美感。

“揽月临江，禅心清远；倚天立壁，古寺飞来。”此联为邹宗德题广东清远飞来峡飞来寺对联。“清远”与“飞来”的对仗，是典型的“弃巧而守拙，于不工处见大工”。表面上，它们词性不同，属于“宽对”。实质上，作者通过自对手法（“清”与“远”相对，“飞”与“来”相对），将地名与意境双重扣合，使得这两个词成为全联的枢纽：作为地名，它们点明了寺庙的地理位置与名称，功能务实。作为意境，“清远”升华了禅理深度，“飞来”赋予了神话色彩，想象务虚，意境雄奇。最终实现了现实与传说、地理与禅意、静态与动态的完美统一，让一座古老的寺院在纸上焕发出穿越时空的生命力。

“门前吉水，源接江西吉水；邵北隆中，脉通宛邑隆中。”邹宗德题湖南隆回司门前邹氏宗祠联，最精妙处在于搭建起三维的文化立交：在空间轴上，连接湘、赣、豫三地；在时间轴上，贯通古今文明血脉；在精神轴上，融汇家风传承与天下情怀。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让祠堂不再仅仅是祭祀场所，而成为中华文明精神谱系的微观镜像。当族人凝视这副楹联时，看到的不仅是邹氏家族的迁徙图，更是华夏文明“慎终追远”的文化自觉。这副对联持续散发的力量，正是它形式上的巧夺天工。宗祠门前的水来自吉山，故曰“吉水”，始迁祖东暘公来自江西吉水县，此一巧也；宗祠所在地古名“隆中”，而邹氏郡望在河南南阳，那里也有一个诸葛隆中，此二巧也。如此天生妙对，只有追求对仗精工的楹联家和对家族历史深有研究的学者融为一体才能妙手偶得之。

“佛家说六道轮回，相看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狮阁历三千尘劫，犹愿游鱼乐水，飞鸟翔天。”这是邹宗德题湖南新宁放生阁对联。“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与“游鱼乐水，飞鸟翔天”运用的是当句自对的创作手法。有人质疑“有灵”与“平等”怎么能够成对？确实，“有灵”是动宾短语。它描述的是一种内在属性的归属。“平等”是一个抽象形容词（或状态词）。它描述的是一种相互关系或外在状态，没有动作的施加者与承受者。因此，从语法层面看，动宾短语对形容词，这属于典型的“宽对”。然而，正是这种表面的“不工”，成就了其内涵的“大工”。它们的对仗之美，不在词性结构，而在其构成的深刻哲学逻辑与意境张力。两者均蕴含自然敬畏与生命哲理，“有灵”言万物具神性，“平等”言生命无高下，思想层面高度契合，形成了严丝合缝、颠扑不破的“意对”。总之，“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对仗，是哲学思想驾驭语言形式的典范。在形式上，它属于“宽对”，以“有灵”（动宾）对“平等”（形容词），不拘泥于细枝末节。在内容与精神上，它达到了最高层次的“意对”甚至“神对”。它以不可分割的逻辑关系，将两个词熔铸成一个完整的理念，形成了超越语法结构的、内在的、严密的工整。

邹宗德对形式美的追求，让他的楹联如同天地之间的大写意，既有严谨的法度，又不失自然的天趣。每一个字都仿佛找到了它最恰当的位置，在平仄的起伏间奏响心灵的乐章。

二、意境之魂：山水有情，物我交融

如果说形式是楹联的骨架，那么意境便是它的灵魂。邹宗德深谙此道，他笔下的山水从不冷漠，总带着生命的温度与情感的脉动。“名茶雪煮香穿石；大麓云飘醉入壶。”云可醉，石能香，香还能穿破石头，这种物我交融的意境营造，让无情的自然焕发出诗意的光彩。“山因舜帝成名，耸千丈而高衡岳，拔地湘南，为岭树瞻云就日；我倩仙家施法，挂五弦以接苍梧，横琴天下，替吾民解愠阜财。”当我品读他这副题写新宁舜皇山联时，怦然心动的感觉尤为强烈。上联娓娓道来，仿佛在诉说一个千年的约定。但妙趣随即而生——那满山满岭的树木竟如虔诚的臣民，仰首“瞻云就日”。这哪里是写树？分明是让无情的草木学会了仰望，让整座山活成了有信仰的生命体。这种拟人化的灵思，恰如他前联中“香穿石”的奇想，让坚硬的岩石也懂得了呼吸，让飘渺的云霞也学会了沉醉。而下联笔锋轻转，更是将这份别趣推向了极致。作者欣然步入时间的河流，与上古的舜帝心神交汇。他要在新宁的舜皇山与舜帝的陵寝地苍梧山（湖南宁远和山西运城舜帝陵所在地都叫苍梧山）之间架起一座通天彻地的五弦琴，要为天下苍生奏一曲“解愠阜财”的南风歌。这是多么多么新奇特的妙想啊！这已不是寻常的山水咏叹，而是将自我全然融入历史长卷，在物我两忘的大气魄、大境界间进行着与圣贤的精神对话。

读这样的联语，我们仿佛跟随作者的脚步，步入了一个既真实又超然的艺术境界，最终在读者心头开出一朵永不凋谢的智慧之花。

三、人文之重：历史肌理与民本情怀

前面那副楹联的成功之处，同时还让我深切感受到，邹宗德楹联最动人的力量，更在于那厚重的人文关怀与历史洞见。他从不满足于浅吟低唱，而是将笔触深入历史的肌理，探寻文明的脉络。“溯千载时光而上，若遇古人，问财富如何聚起，再如何散去；携四方山色而来，似翻新史，看繁华怎样衰微，又怎样重生。”——这副题洪江古商城的联语，已超越了寻常的景物描摹，成为对商业文明盛衰的深沉叩问。在这里，楹联不再只是装饰风雅的点缀，而是承载思想、启迪智慧的载体。

“乃舜皇息壤，肇五千年华夏文明，天下听虞韶，替黔首阜财解愠；为禹甸中枢，领百万里山川壮丽，河东重王气，看鸣条虎踞龙蟠。”这副“安邑杯”一等奖联，邹宗德以宏大视角切入文明源头，尽显历史纵深感与人文温度。上联将安邑定位为“舜皇息壤”，一语双关，直指其作为华夏文明起源地的核心地位，“虞韶”典故呼应舜帝教化之功，而“替黔首阜财解愠”的表述，更是将帝王功绩落脚于“百姓富足、消解忧愁”的民生本质，暗藏对“以民为本”的历史价值认同。下联从空间维度展开，以“禹甸中枢”凸显其地理与政治分量，“鸣条虎踞龙蟠”既写实运城地貌，更暗喻此地古今延续的文明活力。全联将五千年文明溯源与民生关怀、山川气象与历史气场熔于一炉，展现出对文明脉络的深刻把握。

“顶星寻魏子行踪，有云山在望，有天山在望，极目穷思，于万壑千峰之外，方瞻海国；史牒读卢公故事，或秦代成仙？或宋代成仙？探幽索隐，具恤民救苦之心，便是尊神。”邹宗德题湖南隆回望云山联借山水间的人文印记，传递出深刻的历史观与人文关怀。上联追寻的“魏子”，是指文武“二魏”。一是近代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魏源，一是晚清重臣、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魏光焘。然而，作者的匠心远不止于此。“有云山在望，有天山在望”的视野递进，在点明魏光焘从湖南故土到西北边疆的建功轨迹之外，更通过结尾“方瞻海国”一句，完成了一次精神的飞跃。此处的“海国”，正是双关之笔，既指地理上的海外世界，更直指其同乡先贤、近代启蒙思想家魏源所编纂的、倡导“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宏篇巨著《海国图志》。由此，联语的意境从对个人功业的追寻，升华为一个时代的思想求索：魏光焘的“西出阳关”是空间的开拓，而魏源的“睁眼看世界”则是思想的破冰。两人一为行动上的疆臣，一为思想上的先驱，共同构成了晚清湖南学子经世致用、胸怀天下的完整精神图谱。下联解读卢公得道传说之纷争，一说是秦代的卢生，一说是宋代的卢慧。作者并未纠缠于“或秦代成仙”“或宋代成仙”的朝代考据，而是笔锋一转，掷地有声地抛出“具恤民救苦之心，便是尊神”的终极论断。这一判断，将“神格”的评判标准从虚无缥缈的神迹传说，彻底转向了切实可感的民生关怀与仁爱精神。

全联至此，上下呼应，构成了一个深邃的体系：上联通过“文武二魏”的事功与思想，定义了经世济民、睁眼看世界的“入世”精神；下联则借卢公传说，确立了恤民救苦、仁爱苍生的“民本”价值。这二者，正是中华传统人文精神中最可贵的两大支柱。此联让山水承载的人文故事，最终超越了地方风物的浅层叙述，闪耀出贯通古今的思想光芒。

四、创新之力：古艺新声，活在当下

尤为难得的是，邹宗德让古老的楹联艺术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他果敢地将现代生活纳入创作视野，让传统形式与现代内容碰撞出奇妙的火花。“三百米深井山腰开洞口，为谁出气？万千台汽车地下奔前程，靠我通天。”这副题写高速公路隧道换气深井的联语，以双关妙语将现代工程与传统意象完美结合，既贴切又传神。这种创新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让楹联这门古老艺术真正“活”在了当下。

“美帽如花，陌上林间时绽放；滔声依旧，激情篝火共燃烧。”邹宗德为花瑶旅游发展量身打造的题隆回花瑶古寨牌楼联，巧妙地将民俗传统与现代流行文化、旅游体验融为一体。上联聚焦花瑶女性标志性的彩线花帽，以“如花绽放”的生动比喻描绘其灵动之美，既保留了对民俗文化的原汁原味呈现，又暗合当代人对“打卡美景”的审美期待。

下联的创新尤为亮眼：“滔声”表面指花瑶传统民俗“打滔”的欢乐声，实则谐音流行歌曲《涛声依旧》，这种跨语境的巧妙借用，让熟悉现代音乐的游客瞬间产生情感共鸣，拉近了古老民俗与年轻群体的距离。而“激情篝火”的描绘，则精准捕捉了当代文旅融合中“沉浸式体验”的核心特质，将传统节庆场景转化为能引发共享记忆的现代社交符号，让楹联成为连接传统文化与旅游经济的纽带。

“晒在簸箕中，朵朵藿葵向日；脆于齿颊里，人人味蕾开花。”邹宗德以地方小吃为主题的题洞口特色小吃“米花”联，突破了传统楹联多题咏名胜古迹的局限，将创作视角投向当代市井生活与非遗美食。上联以“簸箕”这一乡土工具为切入点，将晾晒中的米花比作“向日藿葵”，既精准勾勒出米花的形态色泽，又赋予这一寻常小吃向阳而生的诗意美感，让市井烟火气升华为雅致的文学意象。下联则聚焦现代饮食体验，“齿颊”“味蕾”等具象化的感官描写，打破了传统咏物诗的含蓄表达，直接呼应当代人对美食“口感体验”的关注焦点。“味蕾开花”的奇妙比喻生动传神，既保留了楹联的文学性，又兼具生活化的感染力，让传统咏物楹联从文人雅集走向街头巷尾，成为记录地方特色饮食文化、贴近大众生活的鲜活载体。

五、生命之融：湖湘文脉与精神传承

细究邹宗德楹联魅力的源泉，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将生命融入艺术的践行者。他扎根湖湘沃土，沐浴魏源遗风，从深厚的文化传统中汲取养分；他历经银行职场的淬炼，体味世间百态，在丰富的人生阅历中沉淀思考；他数十载孜孜不倦，在创作与研究的双重道路上不断求索。所有这些，都化作了他笔下那些既有金石声、又有烟火气的文字。

邹宗德的楹联创作，是其生命体验与湖湘文脉的深度交融。他以魏源故里隆回为精神原乡，将先贤“睁眼看世界”的开阔视野与“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融入笔端，让每一副联作都成为扎根沃土的生命言说。例如“研海国为强家国；师西夷以制寇夷。”这副题隆回魏源故居联，是邹宗德沐浴魏源遗风最直接的精神写照，被书法家书写后赠予魏源故居永久收藏。上联精准提炼魏源《海国图志》的核心动因——研究世界并非空谈猎奇，而是为了“强家国”的现实使命，将学术探索与民族命运紧密相连；下联直指“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精髓，“师西夷”的谦卑与“制寇夷”的豪迈形成强烈张力，尽显先贤的务实智慧与抗争精神。全联仅十四字，却如刀刻斧凿般精准还原了魏源思想的内核，更暗藏邹宗德自身的精神传承：作为魏源的第七代侄外孙，他始终以“经世致用”为创作准则，正如其银行职场生涯中积淀的务实视角，让楹联艺术既不脱离现实土壤，又延续着湖湘知识分子“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血脉。

“天理致良知，真三不朽，一脉心传登圣域；青原开讲席，藉四名徒，千秋德化壮庐陵。”宗德先生这副题江西吉安阳明书院大门对联，让我情不自禁想起他为培养湖湘楹联新军的点点滴滴。上联歌颂了王阳明先生“心学”的精髓与不朽功业，下联则追述了其在青原山讲学、通过弟子传播学说、教化一方的盛况。这正与邹宗德培养楹联传承人的理念与实践形成了跨越时空的深刻呼应。“天理致良知”是王阳明心学的核心。邹宗德培养楹联新军，其核心也正是要传承一种“文化的良知”与“艺术的至理”。“真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是儒家最高的人生理想。邹宗德将所有的社会职务视为“社会责任”，其寻找、研究、保护、弘扬地方文化的行动，正是他以楹联为载体，践行“文化立德、教育立功、著述立言”的现代版“三不朽”。这种强烈的文化使命感，是他培养楹联文化传承人的内在驱动力，他旨在培养的不仅是会写对联的人，更是有文化担当、能传承薪火的人。

下联生动描绘了王阳明开坛讲学、弟子云集的景象。这正是邹宗德培养楹联新军实践的真实写照。邹宗德在20多所学校讲课、在电视台连续播出两年、在报纸开设专栏十余年，这正是当代的、多维度的“开讲席”。他将楹联从书斋推向课堂、媒体和公众，推动“百名楹联教学名师培训”，也正是“藉名徒”策略的体现，形成一支有战斗力的楹联“新军”核心力量。

这副阳明书院的对联，在宗德先生笔下，被赋予了全新的时代内涵。它不仅是歌颂先贤的联语，更是他身体力行培养楹联文化新军的行动纲领和生命宣言。“一脉心传”，传的是楹联艺术的美学心法，更是心系家国、勇于担当的文化精神。邹宗德不仅以系统的理论为基、以多元的讲席为径，更以培育新人为核心，将王阳明“心传”的精神内核，成功转化为一套行之有效的当代文化传承模式。

结语：桥梁与星光

由此，天赋颇高而又胸怀天下、教学相长、勤奋无匹的邹宗德，获得中国楹联界最高成就奖“梁章钜奖”的邹宗德，其楹联艺术远非仅仅是悬挂于名胜的文字。它是一座精神的桥梁，连接着古今，沟通着物我，平衡着形神。在宗德先生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对联艺术的精湛，更是一个文化守望者的真挚情怀与热切担当。那些悬挂在名园胜迹、刻石于高山之巅的联语，正如点点星光，照亮着楹联文化的传承之路，也温暖着每一个与之邂逅的心灵。在这个变化加速的时代，这样的文字愈发显得珍贵——它们提醒我们，在中华文化的血脉中，始终流淌着这样一种将形式与内容、传统与现代、情感与哲思完美融合的大智慧。

【作者简介】何俊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邵东市楹联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出版有文艺评论集《文字的使命与力量》（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9月第一版）等。主编有《一代联家赵健之文集》（湖南地图出版社2016年8月第一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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