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
成语作为汉语语汇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人们在长期语言实践中经过反复筛选与锤炼所形成的固定词组或短语。成语大多以四字结构呈现,却承载着远超一般词汇的信息量与文化内涵,充分体现出汉语的博大精深。从结构形式来看,成语体现了中国文化对对称和谐的崇尚,以及中国哲学中“一分为二”“对立统一”的辩证思维,折射出以“阴阳”为代表的传统哲学审美观与中国特有的意象造型手法。这种审美观与造型手法,既源自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深厚积淀,也植根于中国独特社会文化结构所塑造的集体审美意识。例如,“积极向上”“欢欢喜喜”体现了中国人民在长期生活实践中形成的生活态度与精神风貌;“一心一意”“九九归一”“十有八九”则反映出汉语中虚指数词所蕴含的深刻文化内涵。诸如“当仁不让”“自强不息”“见义勇为”等成语,折射出中华民族特有的心理素养与道德追求;而“无为而治”“祸福相生”“叶落归根”则体现了佛道思想中的出世哲学与辩证思维;“草船借箭”“围魏救赵”“暗度陈仓”等成语,则通过典型历史事件隐喻更为深远的意义。可以说,中国成语在民族文化内涵与审美情趣方面的丰富表达,深刻影响着中国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
铜版画,又称“蚀刻版画”或“凹版画”,是一种通过化学腐蚀剂在金属板(如铜、锌、铁)上加工,或直接用刀、铁笔干刻完成的版画形式。二十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是中国铜版画的发展阶段。新中国的成立及对文化教育事业的重视,推动了这一艺术形式的建制化发展。自1954年起,中央美术学院、鲁迅美术学院等院校相继设立铜版画工作室。在老一辈艺术家的不懈努力下,1981年12月首届“三版展”(铜版、丝网、石版)成功举办,展出铜版画作品两百余件。相较1954年第一届全国美展未有铜版画参展的空白,不到三十年间,中国铜版画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离不开老一辈艺术家的辛勤耕耘。
当代铜版画是一门要求艺术家熟练掌握技术、材料与科技综合运用的画种,不仅强调对画面效果的高度概括与表达能力,也对科技发展带来的材料与技术更新极为敏感。铜版画注重肌理与“版味”的营造,要求艺术家具备丰富的创作经验与对最终画面效果的预判能力,这些特质均源于版画所特有的“间接性”。然而,也正是这种间接性以及对技术与材料的依赖,导致部分版画家盲目追求技术的精良与作品的尺寸,以此作为评判作品优劣的标准,甚至在理论研究和创作中陷入对西方艺术浅层模仿的粗放状态,这是值得警惕的现象。
改革开放以来,大量西方当代艺术涌入中国,在审美观念、表现手法与艺术技巧等方面深刻影响了国内艺术家的创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使中国艺术的面貌被视为西方当代艺术的延伸。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对本土传统文化重视不足,未能正确处理传统与当代、本土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关系,也未能充分认识民间地域文化的局限性与延展性。更重要的是,我们忽略了版画除技术之外更为核心的“精神性”。早在十九世纪末,张之洞在《劝学篇·设学》中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探讨了如何协调本土与外来文化的关系。在这一道路上进行探索的艺术家不乏其人,徐冰的《天书》便是版画“民族化”的代表作。他借鉴古代造字方式,运用传统活字印刷工艺,创造出一套形似汉字却无法识读的文字系统,并以当代装置形式呈现,引发人们对传统文化价值的深层思考。
笔者于2005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版画系铜版画工作室。在工作的最初几年并未从事铜版画创作,而是尝试以油画与水墨表达创作情感。直至2012年,我重新执起铁笔,回归铜版画创作。七年的间隔使我对铜版画有了全新的认识——学生时代所学的技法与步骤已然模糊,面对创作时几乎是从零开始。在努力回忆技术要点的过程中,我不得不依靠直觉进行尝试,却意外地创作出不同于以往风格的作品,并获得了同行认可。有人认为我此前的油画与水墨实验并未白费,其影响已悄然融入铜版画创作之中。
自2013年至今,我主要以“中国成语”为题材进行创作。在尊重成语传统语义的基础上,我通过对当代社会的观察,以非具象的意象或抽象符号重新诠释成语内涵。由于人们对成语的理解往往形成固定模式,我在创作中试图利用这种认知定势,通过图像建构一种新的秩序,以纯粹的绘画语言表达内心情绪,使观众在作品面前难以直接将画面信息与成语原义画等号,却又无法完全割裂二者之间的联系,因为画面似乎仍在讲述成语的故事。例如在《成语三联画》中的《鱼跃龙门》一作,该成语出自《辛氏三秦记》,原意指黄河鲤鱼逆流跃上龙门则化为龙,比喻事业成功或地位高升。在构图上,我采用竖式结构,将视觉中心置于画面上方,配合动感十足的鱼形与“翔云”图案,营造出向上腾飞的态势,而传统“铜钱”符号的融入,则暗示这种上升带有某种目的性。通过纯化图式语言,并借助铜版画特有的技法表现,我试图强化视觉语言的独特性和传承性,从而唤起人们在多重时代交错下的文化记忆。
关于当代语境下铜版画艺术的回归,笔者认为可从两方面理解:其一,就表现语言而言,铜版画以金属板为媒介,通过干刻、腐蚀或其它技法在版上制造痕迹,再经印刷完成艺术表达,这一过程本身即包含从偶然到必然的效果转化。如今不少艺术家致力于探索新的表现方式,这固然是积极现象,然而若仅以“炫技”为目的,在一件作品中堆砌过多手法,甚至将技术的高低与种类的多寡作为评判标准,而忽视作品的内在情感与个人体验,无疑是危险的倾向。其二,是当代铜版画审美趋向的回归。铜版画作为外来画种传入中国已有数世纪之久,近年来中国铜版画与国际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从“观澜国际版画展”“云南国际版画展”中中国艺术家的屡屡获奖可见一斑,国际地位也日益提升。然而,要在世界铜版画领域找到属于中国的一席之地,仅靠技法与手段远远不够,必须将中国特有的文化情感与审美情趣融入当代创作之中。
“成语系列”铜版画是笔者对中国传统哲学审美观与意象造型手法的一次新认识与新尝试。在创作与制作过程中,我试图融合铜版画中较为“硬朗”“坚实”的形式语言,与中国传统文人的意境追求,以“虚实相生”“借物抒情”的意象造型理念,赋予作品当代气质,营造出一种基于版画技术、融入文人情怀的“以柔克刚”的和谐之美。
第二篇出自《美术观察》201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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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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