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波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
自五代两宋以来,中国画描绘亭台楼阁多采用界画手法,工整精细而法度严谨,造型却仍能错落有致、富有变化。至元代以后,同类题材则逐渐转向写意一路,笔致疏放雅澹,遂形成两种不同的风格传统。中外学者曾就此课题撰写诸多专著。近年来,油画创作中也常见此类题材,老画家吴冠中笔下的园林景致突破写实路径,融入写意手法,呈现出油画中罕见的东方情韵与中国意趣。在南京,尤其是南京艺术学院,亦有一批画家常以江南风物入画,同样借鉴中国写意笔法,使这一西方画种焕发出含蓄蕴藉的东方情味。不知付小明这幅以苏州园林为题的获奖之作,是否也受到此类画风的影响?
在我眼中,付小明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安谧而整体和谐的美感,意象浑然,又隐含着流动的气韵。据作者所言,他在油画创作中——正如这件获奖作品——讲究“收”与“放”的辩证关系,一如散文理论中所谓“形散神不散”。尽管他受到中西方画家或直接或间接的启迪,但在处理油画之“放”与“收”的关系上,却自有体悟,别具意趣。画面中,园林假山石占据视觉主体,远亭楼阁笔意简率洒脱,山石与建筑之间的树木刻画尤见匠心,打破了景物可能带来的板滞之感,令整幅作品焕发出盎然生机。画家所描绘的似是秋冬之际的苏州园林,树木枝桠间虽有点点残绿,但枯枝横斜,穿插于石屋之间,如丝如缕,亦似剑如戟,在一片肃穆氛围中,平添一股凝练的精神。作者自言创作中力求兼顾“放”与“收”,而在我看来,他终究是以“收”为基调。
当下不少油画作品笔意纵横、色彩恣肆,涂、抹、敷等手法无所顾忌,笔触跳脱夺目。此类表现手法固有长处,亦存弊端:其长在能彰显才情、机趣与个性;其弊在于过度放纵易破坏画面整体感,妨碍意象的传达,甚至有喧宾夺主之嫌,仿佛作者非为表现物象之美,而是为宣泄胸中块垒。我们看到,西方画家如莫兰迪,虽仅以瓶瓶罐罐为题材,却静谧柔和地呈现出一种和谐之美。画家的主观情意并不张扬外露,而是悄然渗透、隐伏于其所钟爱的物象之中,反而更引人入味。近日有人自海外传来一些前苏俄画家的作品,其中一位名为彼得・迪克者,亦有相近手法与效果,而其题材更为广阔,语言形态则浑朴简括、沉厚凝重,不仅安静,更近乎沉穆,若以中国哲学术语言之,颇具“蒙养”之美、“混沌”之象。换言之,这两位画家的作品静而不僵,厚而不重——这使我自然联想到付小明的画作。作者的“收”,正“收”出一片宁和的苏园景致,“收”出一派浑穆沉厚的天地。
我并不十分了解付小明过往的艺术经历与追求,或许他也曾热烈奔放、绚烂恣意,而如今却力求在敛放之间归于平淡宁静。或许他的作品中仍蕴藏着内在的激情与张力,却以沉静的“收”轻轻覆罩,化作一片静美。我年轻时在北京读书,曾多次游览故宫御花园与苏州名园。平日游人如织,总难尽赏其境之幽。但若在午后四五点,人迹渐稀,夕晖为园景镀上一层安详的暖色,一切喧嚣落定,浓荫下的亭台、青石铺就的曲径,顿时显出另一番幽趣。偶尔有归鸟啼鸣、草虫低吟,那种安谧宁静的意境仿佛将人全然包裹,令人不由神驰,遥想古人的风雅、士大夫的闲情、宫眷的典雅,甚至忆起王维那些充满禅意的诗句……如今欣赏付小明的作品,能引发如此遐思,并非偶然。他将这份静美、这种整体浑成的意境,以艺术的方式凝结于画布之上,历历在目,令人感怀。
在与作者的交谈中得知,他自幼便向往中国古建筑与园林的意趣,虽身在楚地,却对江南风物一往情深。因而他的心“放”飞至江南天地,又以画笔“收”得一片故园之境——在此谨祝贺他荣获典藏之誉,也愿观者与我一同品味这份静谧之美。
评论收录在《色彩中华2017·中国百家金陵画展(油画)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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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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