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青松
在流行乐坛,刀郎既是为数不多的流行热度一直不减的存在,也一直是流行音乐界的一个话题核心。喜欢刀郎的人评论他是流行乐坛上一个“现象级”的存在。贬损他的人,认为他的作品旋律流俗、歌词媚俗,缺乏精致的制作和创新元素。
作为普通音乐爱好者,我不知道“现象级的存在”这个评价到底高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那些给刀郎差评的人言论的根基到底有多深。但从个人的欣赏体验看,我的结论是:这些年来,刀郎用他的音乐天赋和创作实践,为广大听众奉献了不少可以直击灵魂的音乐作品,比如《西海情歌》、《手心里的温柔》,比如《2002年的第一场雪》、《喀什噶尔胡杨》,比如《罗刹海市》、《花妖》等等。
特别是2023年推出的《花妖》,个人认为,那是刀郎所有爱情歌曲中的巅峰之作,可能也是整个流行乐坛中爱情歌曲的代表性经典。在《花妖》的听觉盛宴里,给我的真实感受,那是爱入骨髓“如妖似仙”的数世缠绵、更是灵光交织中千年如一的寻觅坚守。讲述的是生命轮回中的执着情感,表达的是时空错落间的隔世苍凉!
……
不妨先来回顾一下《花妖》歌词讲述的轮回故事的大意。
故事集中体现在副歌的歌词上。
……
君住在钱塘东
妾在临安北
君去时褐衣红
小奴家腰上黄
寻差了罗盘经
错投在泉亭
奴辗转到杭城
君又生余杭
……
大致内容是:宋朝时期一位落魄书生偶遇一位富家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却因身份悬殊而无法愈越世俗的重重障碍。最终富家小姐之父于愤怒之下,暗中下令杀害了书生。富家小姐在悲痛欲绝之下选择了殉情。阴曹地府中,阎王爷被二人的深情打动,允许他们带着前世记忆重返阳世,继续未了的情缘。然而,投胎时罗盘经被拨错,导致二人虽同在杭州,却分别生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书生投胎到汉朝的钱塘县东时,小姐则降生于南宋的临安府北;小姐转展降生到南宋的杭城时,书生又生在了大禹时期的余杭。
历经千辛万苦的数世追寻,二人却始终无法相遇。
……
故事并不复杂,情节也并非罕见。然而,通过刀郎的音乐演绎,却成功营造出一种时空错落、飘忽恍惚、却又空灵剔透的轮回意境,让人在一场听觉的盛宴中,既能欣赏灵河岸边、灵光朗照的视觉光影;又能在时空错落、生命轮回中深味数世缠绵、隔世隔代的生命苍凉。
细细体念,这种绝美意境的产生,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
一是飘忽恍惚的大写意歌词。《花妖》歌词的撰写,形式上采用的是主歌+副歌的传统手法。主歌(Verse)位于副歌之前,以描述性歌词交代情感细节。副歌(Chorus,严格意义上应该叫复歌)以高潮段落的形式重复出现,以情感爆发的方式来概括主题,强化听众的记忆。形式是传统的,而歌词的意象撷取却既是灵动的,又是恍惚的。如“年轮上流浪的眼泪”、“风中的胭脂味”、“一江水”、“冷月光”、“满城的汪洋”、“时间的树下”、“白了头”、“追逐落日的纸鸢”、“夤夜的风灯”、“心似流沙”、“秋夜雨”、“淋淋的倦鸟”“花墙下弥留的枯黄”等等。整个主歌的歌词创作,不是简单的平铺直述的普通叙事,而是一系列冷艳意象的剪辑式组接。意象的选择灵动、跳脱,营造的意境悲情、恍惚,这种意象选择与情感基调的营造,为副歌的登场定下了冷艳凄美的情感格调。
接下来的就是以整首歌曲高潮形式出现的副歌。只是副歌歌词的撰写不再是主歌歌词中的冷艳意象的剪辑式组接,而是言简意深的大写意手法。
副歌歌词以“寻差了罗盘经”为核心,前后分为两段,前段用“钱塘东”和“临安北”交待两人同世时的不同地点;用“褐衣红”和“腰上黄”表明两人身份的差别和书生的遇害。后段则选用“泉亭”、“杭城”、“余杭”等几个杭州城不同时期的名称来表现“寻差了罗盘经”之后,至真至爱的两个人在时空错落中的隔世追寻。意象撷取简单至极。
然而,因为有了主歌歌词对整首歌曲意境的营造,加上副歌歌词两种颜色和三个地名的简单构勒,轮回展转的数世寻觅、时空错落、造化弄人的苍凉意境,便有如一幅以“泼墨技法与狂草笔法”相结合的大写意的情感巨画,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听众思想的人生空间当中,景物是朦胧中透着清晰,情感是清晰中覆盖着朦胧。至于到底是何种清晰、何种朦胧,不同的听众可以根据各自的生命体验去进行思想深处的进一步创造。
二是沙哑苍桑的诉说式演唱。传统茶道讲究不同的茶类要用不同的茶器。音乐同样如此,不同的音乐意境需要不同的声线和专属于该意境的演唱方式。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歌曲为什么都是陈力演唱?根本原因就是陈力空灵、质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符合歌词创作者王立平对《红楼梦》音乐“古典与质朴结合”意境追求。刀郎的声音是沙哑的中低音,表现出来的音乐效果是一种静守时光邃道的苍桑。同时,《花妖》歌曲采用的又是平静诉说式的江南小调式的曲调旋律,整首歌曲没有高吭激越的爆发式抒情,没有撕心裂肺的激烈表达,追求的是历经数世轮回淘洗的情感陈酿,意境的定位是生命轮回中对情感的始终如一的坚守、对造化弄人的屈而不服的深沉表达。这种意境追求,需要的是“曾经苍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式的细细诉说,而刀郎沙哑的嗓音、苍桑的音声效果刚好与这种意境追求完美契合。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刀郎本身既是《花妖》的词曲作者,又是该歌的实际演唱者,词曲本身的意境和演唱过程中要营造的意境能做到无缝对接式的精确贯通。唯其如此,作为听众的我们,才能在刀郎的深情演唱中,产生时灵光交织、飘忽恍惚的视觉感和沉淀在时空错落间的岁月苍凉感。
三是背景器乐的点缀式运用。不得不说,《花妖》演唱过程中,背景器乐的点缀式运用,为那种“隔世苍凉”意境的营造赢得了又一个难得的加分点。毫无疑问,作为歌曲,器乐伴奏是必备因素。但刀郎的独特匠心在于,对背景器乐的虚化处理。整个演唱过程近似于以清唱的方式出现。作为普通听众,如不细细捉模,可能只能听出稀疏的鼓点和点缀式的轻柔钢琴声。即便是以高潮的形式出现、用来概括主题、强化听众记忆的副歌(复歌),背景器乐也只是传统的二胡伴奏。只是这里,刀郎作了点处理,用只用二胡的方式来刻意突出二胡。看似简单的处理,却让作者所要表达的隔世苍凉的高妙意境,在二胡这种传统民族弦乐天然的嘶哑苍桑声中,得到更进一步的彰显和强化。因为伴奏音乐的虚化弱化,让整首歌曲听起来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灵魂歌者,游走在飘忽恍惚、时空错落的轮回中,以自诉式的、清唱的方式讲述着自己人生的故事,在那里,“钱塘东”、“临安北”、“一江水”、“冷月光”、“纸鸢”、“风灯”、“泉亭”、“杭城”等所有的意象都是过往的、虚化的存在,都是轮回中出现的蒙太奇式的镜头,随着音乐的渐歇而逐渐变得淡远、变得虚无。而器乐伴奏的虚化,产生的反向推力,则是让听众的思想共鸣进一步向歌曲要表达的核心内容集中,一步一步跟着婉转唱腔中的“泉亭”、“杭城”、“余杭”,去凿空轮回转世的代际隔核,在飘忽恍惚的凄美意象中、在时空错落的轮回空间里去深味、去感受、去彻悟那融汇在词、曲、声线中的悠远意境和浸透在抒情主体心尖的上隔世苍凉。
不得不佩服刀郎。情爱本是流行音乐中最常见的抒情母题。通过吟唱,让人走心并不难。但要通过短短几分钟的演唱,把那种数世寻觅、却世世蹉跎的隔世苍凉表达得那么真切、那么触手可及,却绝非易事。《新论•琴道》中有言,“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这个“禁”,常被我们解读成禁止。其实不然,禁:指的是禁地,即:语言的禁地,也可以理解成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整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们常说的“语言到不了的地方,音乐可以!”刀郎做到了。用的方式正是音乐!
这就是《花妖》,这就是刀郎。
致敬刀郎,也感谢刀郎!
附:《花妖》歌词
附:
《花妖》
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
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
我若是将诺言刻在那江畔上
一江水冷月光满城的汪洋
我在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
尘凡儿缠我谤我笑我白了头
你看那天边追逐落日的纸鸢
像一盏回首道别夤夜的风灯
我的心似流沙放逐在车辙旁
他日你若再返必颠沛在世上
若遇那秋夜雨倦鸟也淋淋
那却是花墙下弥留的枯黄
君住在钱塘东
妾在临安北
君去时褐衣红
小奴家腰上黄
寻差了罗盘经
错投在泉亭
奴辗转到杭城
君又生余杭
我在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
尘凡儿缠我谤我笑我白了头
你看那天边追逐落日的纸鸢
像一盏回首道别夤夜的风灯
君住在钱塘东
妾在临安北
君去时褐衣红
小奴家腰上黄
寻差了罗盘经
错投在泉亭
奴辗转到杭城
君又生余杭
作者:肖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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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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