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散文丨刘振涛书法的三重境界
新湖南客户端
2025-10-31 09:08:51

舒良才

刘振涛(1937-2022),字涛声,号云山,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湘潭市书法家协会荣誉主席,2010年由湖南省人民政府聘任为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观湘潭书家刘振涛先生之艺途,宛若品读一幅笔意连绵的长卷,其间的墨色枯润、线条疾徐,无不镌刻着时光的印记与精神的跋涉。他的书法风格演进,绝非简单的形式求新,而是一位艺术家将生命体验、人格淬炼与笔墨技巧相互熔铸的自然历程。这条从早期率真、中期沉潜到晚期超然的艺术道路,清晰地划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阶段,共同谱写出一部厚重而真实的湖湘书家生命史诗。

早期:真率天然,破茧而出

刘振涛先生早期的书法,最为珍贵的特质在于其扑面而来的“生趣”与不事雕琢的“真率”。这一特质在1987年7月他为诗人陈楚庭所题写的“团结同志学水泥的凝聚力,坚定意志学钢筋的坚韧力”作品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这幅作品本身是时代的产物,其内容洋溢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豪迈气概与建设激情。刘振涛的书法,则以一种高度契合的笔墨语言对此作出了回应。其用笔信手挥洒,不拘泥于点画的精雕细琢,追求的是书写当下情绪的直白宣泄。线条奔放舒展,笔意酣畅淋漓,通篇贯穿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节奏感,显然未受传统章法的严格束缚。即便是“一九八七年七月振涛书”的落款,也呈现出一种不拘小节的直白,如“自勉”二字一笔行云一挥而就,两个“力”字不避雷同,这正是他当时“本色字体”意识的自觉流露。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随性”并非源于技法的匮乏。恰恰相反,刘振涛先生早年曾打下坚实的传统功底。他早年广泛临习颜、柳、欧褚诸家碑帖,对颜体用功尤深,潜心临摹王羲之《圣教序》,体会其结字的精巧与韵致;亦曾反复琢磨怀素《自叙帖》拓本,感受其“骤雨旋风”般的笔势与激情。唐楷的骨力与晋帖的韵味,早已悄然内化为其笔下的底蕴。只是在早期创作中,他更倾向于让澎湃的个人性情与鲜明的时代气息主导书写过程,使笔墨成为情感的直接载体,从而达到了一种“无意于佳乃佳”的艺术境界。这一阶段的书法,是其艺术人格的本真呈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创造的勇气。

中期:法度精严,意蕴深沉

步入创作中期,刘振涛的书法艺术进入了一个关键的转型与升华阶段,即从早期的“破茧而出”转向“纳茧入法”的深度构建。这一时期的风格成熟,与他深入传统、转益多师,尤其是对何绍基书风的潜心钻研与汲取密不可分。

在接触到何绍基《金陵杂述诗卷》等真迹或拓本后,刘振涛被其“中锋行笔,绵里裹铁”的独特线条质感与沉雄博大的气格所深深吸引。何氏书法中那种将金石气与书卷气完美融合的特质,与他自身骨子里的豪放性情产生了强烈共鸣。于是,他开始了对何绍基书风的系统临习与钻研。然而,学习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他曾一度陷入形似而神离的困境,笔下线条常出现纤弱飘浮的“鼠尾”,难以表现何体浑厚苍茫的内在气韵。

这一瓶颈的突破,得益于与颜家龙等师友的艺术交流。时任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主席颜家龙先生在观摩其习作后,一针见血地指出其问题在于过于追求形似而忽略了笔力贯穿,并建议他在坚守中锋的基础上,适当融入侧锋以增加线条的力度与变化。这一关键点拨,使他豁然开朗。此后,刘振涛对何绍基的笔法进行了更为本质的探究与长期的锤炼,逐步将何体的精髓应用于自己的书写中。

其书风由此趋于稳定与成熟,尤其在行草书上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面貌。其结字在看似随意中暗含机巧,大小、欹正、疏密对比和谐;章法布局在保留早期流动感的同时,更注重整体节奏的起伏与虚实黑白的经营,理性与激情在此达到了微妙的平衡。2004年他为一位属龙的记者友人即兴创作的巨幅“龙”字,可视为其中期风格成熟与自信的集中体现。面对四尺整宣,他饱蘸浓墨,一气呵成,笔下“龙”字如腾云驾雾,气势磅礴。作品完成后意犹未尽,竟在留白处钤盖七枚印章,朱印灿然,七星拱月,与墨迹相映成趣。这一破格之举,正是他法度精熟之后,创作激情与深厚情谊酣畅流露的明证,展现了其艺术人格中挥洒自如、意蕴深沉的一面。有专家指这是他留世最大钤印最多的独字书法。

刘振涛在行草领域找到了最贴合自我的艺术语言:结字大小长短看似随意,实则丝丝入扣,章法布局既延续早期的流动感,更讲究疏密虚实相映,此时的“振涛书法”已极具辨识度,先后在长沙、烟台、台北、澳门、北京、日本、马来西亚等地举办个人书法展,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国际大展,为国内外多家博物馆、纪念馆、收藏家收藏。出版有《毛泽东颂诗字帖》、《书法与美工》、《齐白石研究大全》等专著,作品勒石于孔庙、锦绣中华、岳麓书院、韶山等数十处碑林,真正实现了从早期“无法之法”的天真,到“有法而至无法”的艺术自由,让作品成为性情与法度、时代精神与古典意蕴深度交融的成熟产物。

后来颜家龙评价振涛说“百余年来,学何字者多矣,然能入乎内、出乎外,取其神韵,自成风格者少之又少。振涛君法何,贵能活参”。

晚期:人书俱老,左手生辉

艺术生命的伟大,往往在直面命运的严峻挑战时,迸发出最夺目的光辉。刘振涛先生晚年的书法,正是步入了一个“人书俱老”的崇高化境。当疾病导致其右手无法执笔这一残酷现实降临时,他没有选择放弃,而是以超乎常人的毅力,开启了左手书写的崭新篇章。

这一转变,绝非简单的书写工具的更换,而是一场与自身命运的抗争,是对艺术极限的挑战。初期,左手执笔带来的控制失调、线条颤抖等诸多困难可想而知。然而,凭借数十年积淀的深厚笔墨修养和“钢筋的坚韧力”般的人格意志,他在极短时间内便克服了生理障碍,实现了左手“书写自如”的奇迹,并依然以行草书作为主要创作载体。

如果说右手书凭熟练求流美,那么刘振涛的左笔书法,竟因那份恰到好处的“生涩”产生了一种右手书写难以企及的艺术魅力,其线条在行进中自然产生了一种奇崛的张力与朴拙的天趣。点画之间,少了些许右手的流利与精准,却多了几分挣扎前行的艰涩之力与返璞归真的纯粹。这种“熟而后生”的境界,使其晚期作品洗尽了中期可能存在的些许“火气”与经营感,笔墨语言更为凝练、内在,直达生命本真的表达。此刻,书法于他而言,已不再是技巧的炫耀或形式的经营,而是生命意志与人格精神最直接、最纯粹的外化。他早年所书的“坚定意志学钢筋的坚韧力”,在此刻与其人生和艺术完全融为一体,成为了其精神内核的最佳注脚。

纵观刘振涛先生的书法轨迹,他从早期的信手快意、真率天然,到中期的法度精严、意蕴深沉,最终抵达晚期的人书合一、超然化境,完成了一场从“放”到“收”再到“放”的艺术升华与精神轮回。在这条道路上,对何绍基等先贤的深入研习、与颜家龙等师友的切磋点拨,是其技艺精进、风格成型的重要助力;而湖湘文化基因中的豪迈与坚韧,则是其艺术精神得以不断攀越高峰的内在动力。他的笔墨,不仅是中国传统书法艺术的传承与展现,更是一部深刻记录其个人生命历程、精神追求与人格力量的壮丽篇章,为当代书坛留下了值得反复品读与研究的宝贵遗产。

责编:颜石敦

一审:胡孟婷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评论
打开新湖南APP,查看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