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我与桃林菊博园的一次邂逅
新湖南客户端
2025-10-30 16:09:20

李立吾

十月的风从村东头那片收割后的稻田上掠过去,带着清冽往南去了。田垄上,半截稻茬默立着,枯秸秆给风推得晃晃悠悠。偶尔有几粒漏收的谷子,从穗壳里滚落,“嗒”一声跌在干涸的土上。我裹紧薄外套,踩着田埂上的枯草往前走,鞋底碎土簌簌地往下掉。手揣在兜里,摸到昨晚便利店买的全麦三明治,包装边角已经被指尖揉得发皱。忽然想起,从前这时候,父亲总爱带我去郊外寻野菊,说十月的菊最有风骨。如今,只剩这满园的绚烂,替我打捞几许旧日时光的碎影。

渐近桃林菊博园,先迎上来的不是园子里的浓香,倒是田埂边野菊的淡息,混着泥土的腥润,还有远处农户飘来的柴烟味——该是烧炕备冬了。再往前走,菊气才渐渐厚起来,不冲不腻,清冽里带着草木本来的味道,像泡开的菊茶晾到温热,杯口浮着的那缕浅香,轻轻一吸,就顺着鼻腔潜入心底,连呼吸都澄澈了。

园口立着一位蓝布衫老人,手里握着竹扫帚,正悠悠地扫落叶。头发花白了,却梳得齐整,用一根黑布条在脑后扎成小辫。袖口卷到肘间,露出的胳膊上皱纹深嵌,像田垄被历年风霜裂开的口子,却透着一身硬朗。见我近前,他停住扫帚咧嘴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小伙子,来赏菊啊?十月的菊最精神,再晚些,下了霜,瓣就蔫了。”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掰一半递过去:“大爷,刚买的,您尝尝。”他不推辞,接过,用袖口抹了抹包装边缘,大口咬下去,腮帮子微鼓:“嗯,筋拽拽的!城里吃食花样多,还是这实在的管饱。”说罢指向园西:“往里走,西边那片‘金背大红’开得最旺,瓣厚色正;北边的‘雪海冰心’也不赖,白得晃眼,你去瞧就知道。”

谢过老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脚下碎石子路硌着鞋底,沙沙地响,一步一个踏实。两旁的菊株挤得满满当当,一棵挨一棵,像老友凑着头低语。有的才开了一半,瓣还卷着,像人刚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的已经灿然绽放,层层叠叠的,像手扎的纸灯笼,风一来,便轻轻摇曳,如点头致意。

我蹲下身,细看一朵红菊。瓣是深透的红,边沿却泛着橘,像被夕晖染过的晚霞。质地薄得像蝉翼,指尖轻轻一碰,就微微一颤,生怕力气重了就会碎。花心金黄,密蕊攒聚在一起,像撒了把碎金,还沾着几粒细露——该是凌晨没干的宿水,日头一照生辉,宛若星子揉碎了撒落心间。忍不住用手指轻触,凉意顺着指尖蔓开,露珠瞬间附上指腹,一捻,就化了,只留下浅浅的湿痕,转眼被风拂去。

不远处,一穿粉裙子的小姑娘蹲在花丛边,手里拿着透明的小瓶子,正小心采撷菊上的露珠。头发扎成双辫,系着粉色的蝴蝶结,随着她低头轻轻晃动,像蝴蝶栖在肩头。小脸圆润得像熟透的苹果,鼻尖沾了点泥,许是刚才蹭的。她采得专注,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抿,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落瓣上的珠光。

“妈妈,你看!我采到好多露珠啦!”她忽然举起瓶子,朝不远处的女人喊。女人走过来,穿着米白风衣,手里提着帆布包,包角已经磨毛了,想来装着水壶纸巾。她蹲下身,给小姑娘捋好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慢些采,别碰坏了花。你看这朵,多精神,碰掉了瓣,它该疼了。”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俯下身,手指捏着瓶口,更小心地承接——指尖虚虚悬在花瓣上头,要碰不碰的,那认真的模样,让我想起小时候攥着父亲的手,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的光景。

起身往前走,前面是一片黄菊,远远望着像碎金铺地,日头照耀,晃得人眼晕。走近才看清,瓣是卷曲的,像小小的漩涡,从心向外绕圈,越往外越卷,像跟风嬉戏捉迷藏。花心深黄,比瓣色浓一度,像调多了赭石的油彩,格外醒神。风一过,整片花浪涌动,似金海生波,层层推涌,连香气也随之一波波漾开,深吸一口,满是十月独有的醇厚。

黄菊旁,一溪清浅,水澈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圆的、扁的、带浅褐纹的,像经年水流打磨的玉石。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尾巴一摆,又钻进别处,只留下圈圈细涟,顺着水流散开。溪边没有柳树,只有几丛芦苇,穗已经白得像蓬絮,风一来轻轻荡着,穗毛落在水上,随着涟漪往远处漂。

穿灰衣的男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拿着钢笔和牛皮纸本子,正写着什么。头发有点乱,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了点眼睛,却不掩专注——眉毛轻蹙,笔尖沙沙移动,偶尔停笔,抬头望望远处的菊丛,指节轻轻敲打纸页,又低头继续写,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石台上放着一杯温茶,普通的搪瓷杯,身上的印花已经模糊,却透出生活的暖意。

我走近轻声问:“先生,在写诗吗?”他抬头一愣,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岁月揉软的褶子:“算是吧,见这般好景,忍不住想留点字句,就怕写拙了,辜负这秋光。”他把本子递过来,我凑前看,上面写着几行:“黄英铺野陌,风过起金波。露坠香犹在,秋光此际多。”字迹不算工整,却灵气流动,像园中的菊,自然鲜活,不事雕琢。

“写得真好,”我由衷赞叹,“把这十月的菊海,都收进字里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尖轻轻擦过纸缘,带些腼腆:“随便写写,你喜欢,就当是给这秋菊留个念想。”又指向溪边石缝里的一株白菊:“你看那朵,生在石缝,土薄水少,却比旁的更精神。有时觉得,花如人,不管什么境遇,只要肯扎根,总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株白菊从黑石缝中挺出来,茎细而直,毫无屈曲,顶着一朵雪色花,瓣如月洗的白玉,无瑕透亮。石头四周只有薄薄一层土,杂草稀稀拉拉的,它却叶翠瓣展,茂盛地生长着,像跟命运较劲,偏要在这瘠薄处,绽尽十月的风骨。望着它,忽然想起父亲曾说:“人这一生,如菊,得经秋凉,扛风霜,才开得出像样的花。”那时年纪小不懂,而今站在这菊海前,豁然明白了——所谓风骨,从来不在顺境里张扬,而在逆境中倔强。

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十月的阳光不如夏天灼人,却通透温煦,披在身上像裹了薄棉。我寻了一处田埂坐下,掏出剩下的半块三明治,慢慢嚼着。麦香融着菊的清气,在齿间散开,竟比平日多出几分滋味。不远处,几位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边晒太阳边闲聊,声音不高,断断续续飘过来——谁家的白菜瓷实,谁家的柿子晒成了饼,谁家的孙儿又学了新本事。

一位老太太手里拿着针线筐,坐在那儿缝鞋垫。眼力似乎不太好,穿针时要举近了眯着眼,费劲半晌。手指粗糙,关节微肿,像常年劳作的印记,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却透出一股踏实劲儿。偏是这样一双手,绣出的鞋垫分外好看,上面缀着小菊,黄瓣绿叶,针脚密匀,每一针都扎实,可见用心,像把十月的秋光,都绣进了这经纬里。

“李婶,这鞋垫真俊,给你家老头子绣的吧?”旁边坐着的老太太笑着问,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的甜香混着菊香,飘散开来。李婶抬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瓣:“是啊,他冬天脚凉,垫棉鞋里暖和点。这菊是照着园里‘雪海冰心’绣的,像不?”她递过鞋垫,满脸的骄傲,像孩童展示得意之作。旁边的老太太接过去细看,手指抚过针脚,连连点头:“像!真像!你这手艺,比城里卖的还强!”

望着她们,心里暖暖的。这些老人,一如园中的菊,平凡而坚韧,在各自的日子里默然扎根,静静慢慢地绽放,以最朴素的方式,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他们的日子或许没有太多波澜,或许有不少琐碎的烦恼,可这一刻,在这菊海间,他们脸上的笑容,比花更灿烂,比十月的阳光更暖。

午后的光渐渐柔和,透过菊花的缝隙洒在地上,成了斑驳的光影。风一起,光影便跃动起来,像顽童奔跑追逐,时而跑过田埂,时而绕过花丛。我躺在田埂上,望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偶尔有麻雀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像在唱十月的歌。空气里的香气愈发浓郁,融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芬,令人陶然,心里头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被这香气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清亮得像剥了壳的糖。我坐起来,看见几个孩子在花间奔跑,手里拿着彩色的风车,风一来就呼呼地转,色彩在菊海里晃漾,像移动的小太阳。一个穿蓝衣的男孩跑时没留意,跌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反而抬头对穿粉靴的小女孩笑:“你看,我捡到花瓣!红的!”女孩跑近,蹲下身小心拈起来,放在鼻端轻嗅,眼睛亮晶晶的:“好香!我们夹在书里吧,以后翻开,就能闻到菊香啦!”

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铛,在园中回荡,撞上菊瓣,又轻轻弹进心里。望着他们,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在郊外田埂寻野菊的情形。那时的十月,天也这么蓝,风也这么清,父亲会把采来的野菊插在我的小口袋里,说这样走到哪儿,都带着秋的味道。时光真快,转眼我已经长大,父亲也已经远去,可那些美好的记忆,却像园中的菊,永远绽放在心间,一念起,便是温暖。

夕阳西下时,天边染成了淡橘色,像被菊色浸透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想要离开,脚步放缓,总想把这园景再多看几眼。到了入口,又看见那蓝布衫老人,已经收起扫帚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慢慢地抽着,烟圈在夕辉中缓缓散开,像淡薄的云雾。见我出来,他站起身,烟袋还握在手里:“小伙子,走了?”我点点头:“嗯,大爷,谢谢您推荐,十月的菊,真好看。”他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紧了:“好看就常来,明年十月,菊还这么好。”

走出园子回头望,那片绚烂在夕照里愈发显得温存。风过,菊轻轻摇曳,像在道别,又像在说:明年十月再见。我摸摸口袋,那片从石缝白菊上摘下的花瓣还在,瓣上余着淡淡的香,指尖触着,像触到十月的温柔。我知道,这场邂逅,会像这花瓣,永远存在记忆里,每次想起这个十月、这片菊海,心里就盈满温暖的力量。

归途上,看见一个卖菊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素色围裙,拿着刚采的菊束,瓣上还含着露水,正向来人推销。声音热情却不喧闹:“新鲜菊花,刚采的,十月的菊最耐放,回家插瓶里,能开半个月呢!”一个路人停下脚步,买了一束白菊,女人仔细包好,用麻绳轻轻捆上,递过去时不忘嘱咐:“您拿好,回去水里加点糖,能保鲜,香味也更久。”

望着这情景,忽然觉得世间的美好,常常藏在这样平凡的瞬间里。或者是一朵盛放的菊,或者是一句暖心的问候,或者是一次不期的邂逅。这些美好,像一粒粒小珠子,串起生活,让我们在凡常的日子里,也能感受到丰盈的幸福与温暖,让我们在回忆时,心里泛起甜暖。

回到住处,把拾来的花瓣夹进常看的书页里,又把从园中带来的香气,轻轻留在屋角。夜里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园中的种种——那绚烂的菊,那温暖的笑颜,那清亮的笑声,像影子一样在眼前回放。我知道,这个十月,因为这场与菊海的邂逅,格外不同。而这份美好,会像十月的阳光,永远照在心扉上,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想起这片菊海、这些温暖的瞬间,然后带着满心的欢喜,奔赴下一程时光。

原来,有些邂逅,真的不必刻意。就像这个十月,我与桃林菊博园、与那些可爱的人的相遇,都是生命最美的馈赠。它们像一颗颗种子,在心田里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让我的生命,由此愈发绚烂,让我在回忆时,都能含笑说:“你看,十月的菊,开得真好。”

责编:王相辉

一审:吴天琦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评论
打开新湖南APP,查看全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