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毅龙
我总爱在清晨薄雾未散时,沿着青石板路往山深处走。石阶上铺满昨夜落的霜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在低语。半山腰有座废弃的庭院,门楣上"云水禅心"的匾额已斑驳,我常在那棵老梧桐下的石凳坐着,看最后一片叶子如何在枝头挣扎,终于松脱,旋舞着完成生命的仪式。
这日再去,石凳上竟坐着位青衫老者。他正对着一局残棋,手边的粗陶杯里茶烟袅袅。我仿佛也成了一个无事的人,一个被这天地暂时收纳的、安静的物件。我的目光懒懒落在他青衫的褶皱上,那颜色像山涧边无言的幽草,湿漉漉的,绿得有些发暗。
"小友日日此时经过,今日可有兴致手谈一局?"
他的声音像山涧的潺潺之音。我这才注意到棋盘是画在石桌上的,棋子是捡来的黑白卵石,圆润如秋荷上的露珠。
"我不会下棋。"
"无妨。"他推过一杯茶,"看云也是下棋,听风也是下棋。"
茶是山野的粗茶,却有种奇异的甘甜。我们便这样对坐着,直到阳光穿过梧桐的枝隙,在他肩头印上光斑。这时我的耳,我的心,被林间一声黄鹂的啼鸣摄了去,却又在更广大的寂静里消融了。这大约便是韦应物所说的"独怜"了——一种不与人同、也不必与人同的、孤往的深情。
他忽然说:"你心里有事。"
我怔住。那些职场倾轧、旧情创伤、深夜自疑,竟被这陌生人一眼看穿。
"您怎么知道?"
他拈起一片心形的红叶,放在棋盘中央:"霜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该落的,风不吹也会落;该散的,雨不下也要散。"
这话像钥匙,打开了我心底锈蚀的锁。我忽然想起渡口边那叶孤舟,被水波与风推着,懒洋洋地、横斜着身子,显出全然听天由命的姿态。"野渡无人舟自横",这"自横"二字,是何等的自在,又是何等的寂寞!
后来我知道他独居在后山简舍,舍内只有一榻一桌,墙上挂支竹笛。问他从前的事,他只笑:"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这让我想起刘长卿笔下那"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的僧人,他的远,是空间的,更是心灵的;他的独,是形单影只,却也是与万物冥合的开始。
有次我带着酒上山,他正钓得一尾鲤鱼。我们就着暮色在江边生火,鱼在火上滋滋作响。他吹笛,笛声清越,惊起宿鸟。
"您这样逍遥,可曾有过敌手?"
他往火里添根枯枝:"年轻时求胜,棋逢敌手是快事;年长了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饶的也是自己。"
那夜我醉卧江边,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青衫。残月西沉,江上渔火明灭,真像他说的"烂柯一局曾经几度春"。这山中的夜,是静到极处的。静得让你能听见那静本身的声音。这时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嗒"落入耳中,那是松子落下的声音。我不禁微笑了,想起"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的句子。
我出游月余后,回来立即上山。简舍积了薄尘,笛子也不见了。邻人说,老人半月前随运药草的船往西南去了。我于此地之"独怜",与那老者之"独归",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有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我在石阶坐到日暮,看"霜红叶落无风扫,雨绿苔生趁暖干"。他像一片真正无风自落的叶子,不辞别,因为不必辞别。这景致忽然让我明白韦应物"怀君属秋夜"的心境,我并无特定的君可怀,但心中那份因清景而生的、淡淡的萦绕,却是一样的。
如今我仍常去那庭院。石桌上的棋局还在,只是再无对弈人。有时带着酒独酌,学他看"寒蝶栖来犹认菊,归鸦点去欲随鸦";有时扫净落叶,凭栏久站,直到"目送残阳入乱麻"。这时我的思绪便飘到秋日清晨的荷塘,想起韦应物"秋荷一滴露"的精微观察——那露珠是圆润的、晶莹的,像一颗来自玄天的、清冷的泪。
回想某年大雪,我忽然明白他说的"万物静观皆自得"。雪覆青山,天地一白,那些曾让我辗转的得失、爱憎、荣辱,原来轻如这雪片。而他那句"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不是训诫,是他用生命演示的真相。这让我想起李白的"皓月流春城,华露积芳草",这般完满的清景,反而让我更深刻地体会韦应物"坐念绮窗空,翻伤清景好"的矛盾心情。
最后一次去,我带走了他留作棋子的一枚白卵石。握在掌心,温润如初。我忽然明白了为何佛家总说"观水通禅意"。那流动的,是不住;那映照的,是空明。而那若有若无,从不知何处飘来的野花香,则像一句无声的咒语,替我"闻香去染心",将最后一点尘虑也浣洗净了。
山门外,暮色四合。回头望去,只见"高梧百尺夜苍苍,乱扫秋星落晓霜"。心底曾盘踞的些许往事,像被水风一吹,便如眼前偶尔飘落的花瓣,静静地、不着痕迹地坠下了。"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山月它本不知,也不必知。
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霜叶会红于二月花,秋光将留得满庭华。古人的智慧,在此刻得到了最终的印证:"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人世间的事,如天际浮云,变幻莫测,哪里值得去苦苦追问呢?
一点灵光随落日,万端尘事付浮云,人世自纷纷。我转过身,向着来路,那灯火零星的人间,缓缓归去。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作者:张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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