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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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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27 10:37:12

文/张毅龙

此菊非植于篱下,实绽于灵台之幽,涌作血深处的温澜。那道疏篱,是父亲以山石与枝条亲手叠就的。粗砺的纹理间,藏着他掌心的温度,恰似他眼角的笑痕——一道温润而智慧的疆界,将小小园圃围成独属我们的天地。我总觉着,父爱就栖在那些错落的缝隙里。菊便从石隙枝桠间探首,丛丛簇簇,父亲赐名“晚艳”。二字浸着旧时文人的暖意,如素雅佳人,不争春喧,独在秋晴下,将蓄积一夏的光华,欣然而慷慨地向我铺展。瓣触如抚暖阳溪水,香息若浸山泉晨露,丝丝沁入心脾,将尘倦轻轻浣去。昔日常于山径石阶旁见它,在蟋蟀欢歌中静伴青苔。彼时未解“宁静”深意,只觉其安详如我向往的无忧梦。

及至负笈远游,方在诗行间与故知重逢。乃知这份宁和,古已有之,且蕴着动人的哲思。郑思肖“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如清风拂过心田——菊自有其节律,不逐流俗,其趣尽在疏落篱畔,在这份珍贵的“独立”。更撼我心者,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铮铮气骨。想那万木萧疏时,唯菊枝仍温柔托着风干的花瓣,如智者守护岁月沉淀的馨香。此岂是花?分明是坚韧的魂灵,是我藏于尘世浮沉中的精神画卷。

由是,菊便与清雅品格相系,成我安顿心灵的港湾。它宛似采菊东篱的诗人,在山水间寻得的知音。人间喧阗,宁静何处?于我,便在菊影摇曳的秋光里。“呼老伴,共秋光”之约总令我心暖——虽卸鞍鞯,犹可邀清风共盏,与菊影对酌。重阳佳节,人间温情处处;而真正的绚烂,必经“西风一夜霜”之淬炼。菊愈寒愈见精神,愈历风霜愈显明媚。东坡谓“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当群芳偃息,它方欣然绽放,此非花,实乃顺应天时的生命赞歌,赠与所有热爱生活者的诗篇。

凝神当下菊海,雪魄金魂,满园生机。恍若化身见南山之隐士,带着从容融于秋色。它们如此鲜活蓬勃,似在礼赞秋的丰盈,迎接冬的沉静。我这归乡游子,正可“尽借篱落赏秋风”。此风赏久,便成时光馈赠——是父亲笑纹,是永镌心底的故园年华,丝丝暖透心扉。

元稹“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最是亲切。非我独钟此君,乃造化将其安排在如此丰饶的时序。继之便是安详冬日,菊如岁暮华章,似黑夜前绚烂霞光。爱它,近乎本能,是对生命轮回的礼赞,亦是对美好光阴的深情铭记。

黄巢咏菊别具豪情:“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此菊不仅是东篱隐士,更是拥抱秋光的勇者。冷香化作冲天芬芳,孤枝汇作满城金辉。少年读此,但觉胸襟开阔,恨不能融入那片金色海洋。这般盛景,终究是自然厚赐。翌晨新霜覆地,“耐寒唯有东篱菊”,在曙光中如初现辰星,愈显清朗坚毅。今我方悟:灿烂属众生,宁静属菊我。

夜渐深,风轻拂,携舒爽凉意抚弄芳丛,摇曳如律。值此“凉风吹汝缓”,正好翩然起舞。步入圃中如赴旧约,对最爱那丛白菊俯身“临风轻嗅”。清芬混着月华露魄,直透灵台,甘美如饴。万般感慨倏然涌起——有对美的追寻,对坚韧的欣赏,对光阴的感恩,更有对自身成长的欣慰。欲放声歌咏生命礼赞,心却澄明如镜;欲含笑珍藏每一瞬间,眼眶反涌暖流润湿。

终是无言静立,恍若自己也成秋菊,在无垠夜色中共聆天籁。阶前应已铺就“片片红叶”,承“西风轻抚”。丰盈的秋如一场华典,万物在循环中新生。唯菊,“黄花正不负秋”,以生命歌唱季节的丰硕,温暖无数如我般在人生行旅中寻觅安宁的过客。

此菊,既绽于时光深处,亦亮在我生命脉络之间。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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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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