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色凝光：一个村庄的百年画魂

■魏双石

晨雾未散时，潮水村的鸡鸣总是先于阳光抵达。陈有许蹲在斑驳的柿子树下，砂纸摩擦木板的沙沙声惊落了叶片上的露珠。那些细碎的水珠坠入盛着生漆的陶碗，将浑浊的棕红搅出涟漪般的金纹——这是他在颜料里掺了云母粉的缘故，三十年前从庙宇残壁上学来的古法。

木屑纷飞处。第一缕阳光越过青瓦，正落在那幅半人高的漆画上。画中农妇挎着的竹篮里，碎蛋壳拼成的鸡蛋泛着珍珠光泽；背景的稻田用木炭勾出轮廓，稻穗却是用真正的稻谷一粒粒嵌进去的。陈有许的拇指在画角反复打磨，直到那块靛蓝色呈现出江水流动的质感，他指甲缝里的漆垢是三十年的光阴结的痂。

"当年玉花婶去北京参展，背的就是这种梨木板。"陈有许突然开口。他身后砖墙上挂着1983年的老照片：扎蓝头巾的张玉花站在中国美术馆前，怀里《乡村集市一角》里挑豆腐担子的老汉，眉眼竟与现在的陈有许有七分相似。照片玻璃框上落着灰，框角却磨得锃亮——这是被手指摩挲过的痕迹。

漆树开花时；潮水村的磨漆画，从来不是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标本。它是活的，会呼吸的，带着泥土的温度和庄稼人的脾气。那些画里，有阳光晒透稻壳的香气，有井水沁凉的味道，更有无数像陈有许这样的庄稼人，用粗糙手掌打磨出的光亮岁月。村里的老漆匠们说，这门磨漆画手艺是乾隆年间从庙墙上走下来的。彼时修缮祠堂的画工将矿物颜料混入大漆，意外发现经得起风雨剥蚀。八十岁的陈有明倚着晒场边的石碾回忆："那年头我们连油漆都买不起，玉花把灶膛灰滤细了当黑色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比划，仿佛又看见1985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张玉花把捣碎的瓦片掺进清漆，洒在画布上成了银河。

最热闹的是1990年前后。那时村里学画的人像春天的竹笋，一茬接一茬往外冒。1993年村里成立磨漆画公司那年，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满了凌霄花。这个被文化部授予"文化艺术之乡"的小村庄，突然成了四里八乡的焦点。来学艺的、买画的、看热闹的，把村口的土路都踩平了三寸。最鼎盛时，村里三百多人会这门手艺，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垂髫小儿，都能在画板上抹两笔。

省里来的大画家钟亚先生，蹲在晒谷场上教大家调色，他说农民画贵在"土得掉渣"。这话说得实在——潮水村的磨漆画里，有插秧时弯腰的弧度，有晒场上稻谷的金黄，有灶台上蒸腾的热气。这些画面不用刻意编排，它们就活在画匠们的日子里。

陈有明大叔的《喜日》画的是村里办喜事的场景。大红漆料铺成背景，新娘子头上的银饰用锡箔贴出来，在阳光下能反光。而张玉花大婶的《采果》更妙，她用真橘子皮晒干压平，拼成画里的果篮，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柑橘香。这些作品被省里收藏时，老两口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就是些家常物事，哪值得这般抬举。"

晒场东头那间废弃的仓库里，还堆着九十年代的辉煌证据。褪色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铜牌下方，摞着印有人民大会堂台签的邀请函。我翻开1993年的集体照，三百多个系着红腰带的画匠站在刚刚挂牌的磨漆画公司门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晾晒着的漆画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

颜料干涸季；转折发生在千禧年前夕。陈志强从深圳带回的电子挂历在村里引起轰动——那上面印着的明星照片比漆画鲜艳十倍。年轻人陆续踏上开往广东的大巴时，老画匠们守着晒场上的画架，像守着秋收后的稻茬。张玉花最后一次调色是在2002年冬至，她将未完成的《丰收舞》锁进樟木箱，钥匙扔进了村口的古井。

"那十年间，潮水村少了六十八个画师。"现任村支书翻着泛黄的登记册。统计表上的红墨水褪成了粉色，唯有"转行原因"栏里"不挣钱"三个字依然刺目。我在陈有许家的阁楼上见到过那段岁月的见证：蒙尘的画框堆里，混着建筑工地的安全帽和富士康的工牌。

流光重现时；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去年谷雨时节，几个中国美院的学生为躲雨闯进陈家堂屋。他们手机镜头对准墙上《双抢图》的刹那，直播间的点赞数如暴雨般倾泻。画面里弯腰插秧的农人，裤腿上用真泥巴混合清漆做出的褶皱，在特写镜头下呈现出令人战栗的质感。

如今潮水村的魔幻图景，在黄昏时分最为鲜明：穿洛丽塔裙的网红举着自拍杆，在陈有明家猪圈前直播"传统艺术现场"；染着蓝发的艺术生跟着张玉花学习用丝瓜瓤拓印纹理；而陈志强的工作室里，激光雕刻机正在复制他设计的漆画纹样——那些融合了像素格和传统回字纹的图案，将成为某品牌新季手袋的印花。

砂纸声又起。暮色漫过院墙时，陈有许的孙子正把蜂蜜搅进朱砂粉。旅游大巴的鸣笛惊飞麻雀，老人的砂纸却稳如心跳。新作《新乡村图》里，无人机的金属光泽是啤酒罐压的，网红们的手机屏则嵌着碎镜片。上海来的键盘订单在电脑屏上跳动，老辈人终于信了这不是露水行情。夜风送来新熬桐油的气息，月光里未干的漆色泛着蓝晕，像瓦灰里搓出来的星光正在苏醒。

当第一批定制漆画键盘的订单从上海飞来时，村里老辈人看着年轻人电脑屏上跳动的数字，终于相信这不是又一场转瞬即逝的热闹。陈有许把新熬制的桐油刷在画板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钟亚先生的话："土到极致就是洋。"月光下未干的漆色泛着蓝晕，像一片正在苏醒的古老星空。

作者：魏双石

责编：黄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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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