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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襟怀 山海弦歌——访学丘成桐先生故乡记
新湖南 • 湘江副刊
2025-08-11 16:53:05

文|吉翔

苏轼“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赋予“襟怀”“弦歌”以超脱世俗精神追求之词义。——题记

我心中,丘成桐先生是一首美诗,是一篇华章,是一本大书,就如我手头的《我的教育观——丘成桐谈求学与做人》,其高度、厚度、深度、力度,都令我景仰。关于他的人生、成长与故乡,如临数学王国里的命题,有了更为神秘的猜想,在我成长的人生中,有了更多去追寻、探访、学习的强烈意愿。

作者近照。

八月的热浪裹挟着南国的潮气,我站在皇岗口岸的晨光中,视线投向那片承载着丘成桐先生生命密码的土地。当脚步踏入元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香港郊区乡村的泥土清香与远处填海工地的机器轰鸣交织,如同历史时空与现实命运在此处反复碰撞。

元朗的村落静卧于当下香港的肌理深处。为我们开车的刘师傅竟然就是元朗人。我与这位最合适不过的向导聊得正欢,他随意提及母亲仍居于此地,日常生活就是种菜卖菜,言语间满是世代扎根于斯的自豪与笃定。

这是我们探访的第一站,也是1949年出生才数月的丘成桐登临香港的第一程。彼时,为避战乱,父母怀抱他从故乡广东汕头来到元朗。父亲决定在元朗居住,与朋友合办一间农场维持生计。农场在两年后倒闭,丘家搬到一间名叫李屋的大屋,几家人合住。从此,异乡开始逐渐成为故乡。

元朗,道路两旁星列有18个村,香港回归时中央政府赠予各村落的牌坊巍然矗立,岩石上镌刻着无声的功勋——正是这片土地贡献的岩石,垒起了维多利亚港的富强基业与繁荣都市。我仿佛看见少年丘成桐瘦削的身影,在如今天同样的烈日下奔跑于阡陌之间。那一份少年壮志与苦难现实在此地角牴,历经磨砺与考验,而命运早已为他铺就一条比填海工程更为艰辛且壮阔无垠的道路。

这里,是坚韧的启蒙地。饥饿是底色,劳作是常态,但少年丘成桐不甘沉沦。这生于忧患、发于畎亩的奋斗精神,宛如韩愈笔下的砥砺——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它启示着今天的求学者:真正的志向,从不畏惧清贫的底色,而是能在砂砾中仰望星河,将困顿化作淬炼心志的熔炉。我终于明白,丘成桐先生为何要在书中引用此句。

沙田的山海画卷也在眼前徐徐展开。白田、排头村、下禾輋、龙凤台……这些地名在丘成桐先生的书中如星辰闪烁。我立于靠山面海处,想象当年那个在溪涧中游泳嬉戏的活泼少年,他的纯净、可爱与青涩模样。丘家8个子女长期拥挤于陋室,而即便是租来的房子也历经多次辗转搬迁,所以少年丘成桐在元朗和沙田的“家”一直处在漂移之中。而于一个农民用来晒牛粪的小广场边租住的“牛屎屋”,连同丘成桐自制的风筝一起放飞的,还有父母辛勤操持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穷快活”。

母亲绣花、做塑料花,儿子挑水、种地,如果不是读了丘成桐先生的回忆录,我们很难想像这些没电灯没自来水日子的艰辛,而一直以为丘成桐先生作为香港人享受的是无比富足而奢华的青春童年。恰恰相反,那时饥饿是丘家长久的背景底色。然而丘父丘镇英先生却在油灯下展开《论语》《楚辞》,将中国古典文学的星火植入儿子心田,苏轼大江东去的磅礴、陶渊明田园诗话的乡村风味,在少年丘成桐心中扎根。丘成桐先生读了《红楼梦》10遍,自此深解文学、哲学里的人生百味。钱穆先生与丘镇英先生在西林寺饮茶论道时,少年丘成桐侍立一旁端茶倒水、洗耳恭听。

今天,我来到山中,只见西林寺古朴苍劲,上禾輋满山翠绿,葱茏映照我双手合十的满怀敬意,仿若亲见当年场景:哲人的思辨如春雨渗入丘成桐求知若渴的灵魂。这正是丘氏治学精神的源头活水!父亲丘镇英先生于油灯下开启的并非仅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哲学视野的启蒙。

“整体地看历史”的宏观格局,如屈原所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后来奇妙地转化为丘成桐先生攻克“卡拉比猜想”时俯瞰数学宇宙的思维范式。文学经典的浸润、哲学思辨的滋养,使他的科学探索获得了深邃的人文根基与恢弘的宇宙意识。这深刻启示着教育工作者:学问的最高境界,绝非冰冷的公式堆砌,而是科学理性与人文哲思的琴瑟和鸣,是培养“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通才视野。正如这西林寺旁长流溪水的一脉相承。

丘成桐在父母的浓荫下成长,那些苦乐年华,后来延展成他对父母绵绵不绝的感恩与敬意,这在他的行动中与书中都体现得深切婉转。荃湾华人永远坟场的石阶被烈日烤得发烫。我在丘镇英先生墓前献上素菊长跪敬拜,花岗岩墓碑上丘老大人微微含笑,似是接受了我这位虔诚晚辈和不速之客的顶礼膜拜。

墓地面朝大海,在哲学大家的眼界中,浩荡浩瀚浩然,是最丰富的语境。我精心扫试清理墓地的尘土,框扶被风雨吹倒的祭台,心中满怀敬意。不禁遥想当年,52岁哲人早逝后,贫困无比的母亲和丘成桐兄弟姐妹,是用何等勇毅度过至暗时光的?

梁若琳老太太——那位被沉重生活压弯脊梁却不折不挠的伟大母亲——在安葬好丈夫后,心中盘算的只有如何让孩子们不辍学,而后,瘦弱的身躯又迸发万千力量,要为孩子们筑起遮风挡雨的屋檐。这份如山岳般深沉的母爱,正是丘成桐先生不竭的精神伟力。

梁若琳女士以近乎悲壮的坚韧,于丧夫巨痛与赤贫困境中,硬生生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求学与奋飞的天空。她那被压弯脊梁却不折不挠的身影,是苦难中屹立的人格丰碑。“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份在重压下迸发的生命韧性,成为丘成桐先生日后面对任何学术险峰时的力量源泉。火炭村拔子窝的自建小屋,成为丘家结束漂泊的方舟,自此丘成桐先生有了物理与产权意义上的第一个“家”,它见证了一个中学少年郎在丧父剧痛中彻夜攻读专业课程后研读《史记》《资治通鉴》的身影。古典文字里先贤的坚韧不拔,竟成为他抵御现实寒夜的薪火与光明。此情此景,正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生动写照。困厄非但未能摧毁其志,反在古典先贤的智慧烛照下,淬炼出更为纯粹的求知热望与坚毅品格。

我来到这里,将丘成桐先生书中的文字与照片相对照,试图找到丘先生的这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家。杂树葱茏,新屋有主。老房子已不在了,许是卖给了别人,由新的主人在此重建。这一刻,曾经爱的小屋却在我心中拔地而起须仰视方见。丘成桐先生一家人的欢笑声仍在,锅碗瓢盆交响曲仍在,朗朗书声在弥漫、回荡,书中全家人在屋门口的合影,悬挂在眼前这片空地的穹顶之上,朗朗如初、愈发生动。只见一株古老的龙眼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我猜测,这是少年丘成桐先生所植。

我憣然顿悟,家,是父亲哲学烛照下的思维格局,是母亲以血泪浇灌的生存意志。此“家”已超越物理空间,升华为一种精神的图腾——融合了父亲的哲思高度与母亲的生命强度,奠定了丘成桐先生“做人”与“求学”的坚实基石。

我漫步在元朗在沙田,这片物理与精神的故土原乡,因丘成桐先生而辽阔无垠,也更亲切传神。傍晚时分,行至南边围村旧址,曾经租居这里的丘家旧房已湮没于时代烟尘,唯有村所正中间的门楼上一副对联特别醒目:上联曰“南州冠冕”,下联曰“边邑弦歌”,横批曰“泰阶”,显然在印证和诉说着一段故事。三位80多岁的老人听明我的来意,很高兴地介绍丘成桐先生曾经所租老房的情况,绘声绘色地讲到丘家人的满门优秀。无疑,乡邻们都因这个地方养育过如此杰出的人物而骄傲。

行路,读书。一边翻读丘成桐先生的书,一边追寻丘成桐先生曾经的人生路,心间奔涌的能量喷薄而出——苟真理之可知,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穿越时空的共鸣,正是丘成桐先生立志为真理献身的绝佳注脚。“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其治学格局,早已摆脱时空桎梏。“困顿最能检验心志,犹如沙中淘金。”此乃丘成桐先生奋斗精神的最凝练总结。

沙田的山水、元朗的稻田、天台小学借宿时仰望的星河,这一切日月山海的双向奔赴,都成为丘成桐先生精神宇宙的精美坐标系。在官立沙田小学,在培正中学,太多的奋斗记忆在汇聚在流转,丘成桐先生为自己的梦想插上腾飞的翅膀。父亲传授的哲学思想在饥饿时发酵出精神养分,母亲缝补衣衫的针脚化作他学术征途的坚韧经纬。历史已然发生,精彩仍在继续,我明白自己的幸运,因为我正身处其时其地其中。

在丘成桐先生大学母校——香港中文大学的马料水,风景十分壮丽。马鞍山大海的碧波仍在荡漾,在当年丘成桐先生与同窗泛舟之处,如今游艇正划开粼粼波光。此情此景,我想起两句诗词:“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这是对过往的总结和沉淀,是对未来的出发与祝福。

母校不会忘记,当年丘成桐先生为能更多地陪伴在母亲身边,放弃了台湾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选择了香港中文大学。

在这里丘成桐先生得到学校关爱、名师指点,他勤奋苦读,提前一年大学毕业,并到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深造,22岁获得博士学位,因此开启他数学王国的遨游。后来广为人知的是,他成为哈佛大学数学系和物理系终身教授,是该校历史上唯一同时担任两系终身教授的学者,并在32岁时作为第一位华人获得有数学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1994年,他为了回报母校,成立香港中文大学数学科学研究所并担任所长。

今天,我来到中文大学山顶的合一亭,只见山海辽阔壮美,大树底下好乘凉,其时晚来的风雨褪去酷热,亦洗尽铅华。

我想起了乡人的一句诗:当桐叶茂盛/凤凰栖梧桐/抖落一场好雨。丘成桐先生为之奋斗的理想,不正是这样的写照吗?

我凝视水面倒影,日月照耀下,山在那里,海在那里,突然感受到丘成桐先生教育观的精髓:真正的学术是山海弦歌滋养出的生命韧度,真正的人生是日月襟怀哺乳下的气贯长虹。

丘成桐先生曾在书中表达:父亲留下的哲学智慧与母亲的坚毅力量,是他收到的最珍贵遗产。这份遗产不在物质,而在于苦难中淬炼出的双重能力——既能在数学宇宙中攻克恢弘的猜想,亦能在人世间铸造士人的高风。

人们不会忘记,身为美国科学院院士和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丘成桐先生为人类科学与教育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在祖国人民心中,他在清华大学等众多学术机构创建的数学中心,以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丘成桐班”,已经可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丘成桐先生给了我们宝贵的启示:卓越的学术成就必须建立在高尚人格与坚韧意志的基石之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种对真理近乎痴迷的执着追求,与“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节,在丘成桐先生身上完美统一。这警示着所有攀登知识高峰的后学:求学的深度,最终取决于做人的高度。

暮色中的深圳河静静流淌,将香港的灯火与对岸的霓虹分隔又连接。归途上我紧握先生文集,书页间飘散的油墨气息愈发浓香。我深知,丘先生的书,丘先生的路,如此明亮灿烂,他的生命叙事如一道强光,照见了文明传承的密码:当古典修养与现代科学在个体生命中熔铸,当人生苦难升华为济世情怀,一个人的足迹便成为照亮众生的星图!

飞越眼前元朗的田畴,耳边沙田的晚风轻缓穿过,充盈着无边的大海的气息。太阳转到了地球的另一边,月亮在地球的这一边冉冉升起,我知道这片日月山海孕育的精神基因,正在无数求索的心灵中延续——在实验室彻夜不灭的灯光里,在讲台上传递的思想火炬中,更在每个于困境中挺直脊梁的瞬间。

丘成桐先生“立志做第一流的学问、立志培养下一代数学家、立志将中国发展成数学强国”的愿望正在稳步实现和推进。其奋斗精神、治学精神,如同一座精神的灯塔。

对教育工作者而言,他昭示着教育的真谛在于锻造人格的基石,播撒哲思的火种,融通人文与科学的血脉,最终点燃学子胸怀天下的济世情怀。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弦歌不辍”的精神传承,是引导学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人类终身奋进旅程。

对求学者而言:丘成桐先生犹如一面明镜,映照出为学与做人的统一之道:须立“九死未悔”之鸿鹄志,耐“牛屎屋”般的清贫寂寞,借“上下求索”的经典伟力,最终成就“光被众生”的学问与人格。他证明,最辉煌的学术桂冠,永远戴在那些将“独善其身”的修为与“兼济天下”的抱负融为一体的人头上。最伟大的学术殿堂,永远建立在人格的基石之上;最辉煌的科学成就,始终闪耀着人文精神的光芒。

这精神的薪火,必如龚自珍所期:“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更似那生生不息的新竹:“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在当代教育与求知的广袤原野上,丘成桐先生的“日月襟怀,山海弦歌”,必将激励更多美好的心灵,在困顿中坚守,在探索中超越,谱写属于新时代的无愧篇章!

本文作者与丘成桐先生在一起。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2025年8月1日访学于香港;2日记于北京。)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易禹琳

三审:杨又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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