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风千载拂愚溪
■义盛章
永州的三条溪流成就了灿烂辉煌的潇湘文化:廉溪孕育了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愚溪承载了柳宗元的文学才华,浯溪因元结的题刻成为中国摩崖文化的典范。
周末的一天,我顶着炎炎烈日,再次踏上大学时期沿愚溪溯流而上的旅程,感受柳宗元笔下的每一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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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的水清莹如练,日光下澈时,溪底卵石的纹路与游鱼的影子在青苔上交织成流动的画卷,恍若柳宗元笔下“清莹透彻,锵鸣金石”的千年回响。几只游鱼掠过,搅碎一溪云影,复又归于澄寂,恰似文人墨客的悲欢在此沉浮、沉淀。站在愚溪桥上,我望着那水,水也望着我,水汽挟着唐时的寒意漫上指尖,彼此默然相对,皆不言语。这水,流过了子厚披蓑独钓的千山与寒江,流过了唐时贬臣冻裂的指节与泪痕,如今又流进我的眼底,将千年的孤寂与清高凝成一面映照灵魂的明镜。
恍惚之间,我看到了一个披着破旧蓑衣的清瘦身影,在雪花飘摇的孤舟上独钓寒江。后人读他的藏头诗,常常感叹“独钓寒江雪”的孤寂与清高,却忽略了那冰雪早已浸入他的骨髓,让他瑟瑟发抖。当年柳宗元在此垂钓,钓的何尝是鱼?分明是政治受挫后的愤懑,是“孤舟蓑笠翁”与天地独往来的倔强。那雪落骨髓的颤栗,是未寄往长安的奏章,是女儿病榻前的咳血,是母亲临终时未能阖目的牵挂。
倾注一生垂钓,政治受挫、精神受辱、仕途受困、母丧子亡,最终一无所获,只留下满身风霜满腔愤懑,只留下半江散文半江诗。哎,千载之下云悠悠,愚溪水寒却依旧。人间失意者何曾少过?只是再难寻得这般,能将满襟风雪都淬炼成锦绣文章的铁骨了。
不远处的柳子庙,灰墙黑瓦,庄严肃穆,檐角挑着几缕浮云。走进庙内,柳宗元的塑像端坐中央,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似穿透时空凝视着永州的山水与人心。塑像两侧,挂着历代文人墨客题的诗词歌赋,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着对柳宗元的敬仰与怀念。后殿碑文齐整密布,历代文人的墨迹早已沁入石髓,我抚摸着那些碑文,手指触到的是冰冷的石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温热——那是柳宗元以文为刀剖开时代虚妄的余温,《捕蛇者说》里坚韧的蒋氏,《种树郭橐驼传》中智慧的郭翁,皆在石纹间浮现,见证着中华文明对民生百态的永恒关注。
庙前一位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说:“柳子庙前无柳风,现在剩下的,都是穿着古装、举着手机、比画手势的游人,他们用滤镜裁剪了柳子的山水,却从不用心去丈量字里行间的沟壑。柳子庙的香火倒旺了,可香客们拜的是网红打卡,不是庙里那尊清瘦的魂。”话音未落,庙檐风铃骤响,惊飞一群栖雀,碎影掠过碑文,像被撕碎的旧时光。檐角日影几番斜,虔诚的怕是只剩这些老旧的青石板——它们被岁月磨得锃亮,倒映着每一双匆匆踏过的浮躁的鞋。
离开柳子庙,沿着愚溪向上游走去。愚溪两岸的老柳盘根错节,垂丝如绦,柳丝拂过石碑,似在擦拭岁月的尘埃。一阵风过,柳叶簌簌如低语,仿佛仍在诉说当年那位“偶似山林客”的诗人,如何在此“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柳影婆娑间,恍惚能见一袭青衫独坐石上,与溪声共吟“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的孤寂。我蹲下身,细细观察每一块青石板的纹理,仿佛在阅读一部无字史书。多少双脚曾踏过这些石板?商贩、学子、官员、农民……他们的脚步声早已随风消散,唯有这些石板,默默记录着一切。

愚溪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往事。我不禁想起柳宗元的那篇《愚溪诗序》,他用优美的文字描绘了愚溪的景致,更表达了自己被贬谪后的心境。在这片荒凉之地,他远离朝堂喧嚣,纵情山水之间,寻找心灵慰藉,用文学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岁月。真所谓“国家不幸诗人幸,宗元不幸永州幸”。人生至暗的永州十年,柳宗元却为永州山水代言了1200年,活了一条溪,一座山,一个永州,成就了山水散文的一个新纪元,造就了一个古文大家的绝世风范。
沿溪上行,竹影渐密,忽闻水声如环佩相击。拨开丛篁,小石潭倏现眼前:潭底整石如墨玉,近岸处石坻嶙峋,日光穿透水面,将游鱼的影子钉在石上,忽又“俶尔远逝”——与千年前柳子所见分毫不差。我抚过的石面,或许还存着他衣袖摩挲的温度。文人的悖论莫过于此:越是潦倒,越要捧出最清丽的文字。潭周翠竹沙沙,声如碎玉,柳宗元听过,我亦在听;待我离去,这声响仍会喂饱后来者的耳朵,而竹子只管枯荣,不问谁曾驻足。
离开小石潭,向西山进发。道路崎岖,杂草丛生,游人稀少。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显现,这就是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的地方。我脚下的这块石头,或许正是柳宗元醉后挥毫的砚台——他泼墨的江流,已然成为我手机地图上一条纤细的蓝线。我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喝了一口。这水取自愚溪,清冽甘甜。柳宗元当年也应喝过此水,不知他觉得味道如何?他宴游时俸禄微薄,带的酒料想必质量也不佳。与他同游的,不过是几位失意文人,大家借酒浇愁,醉后或许痛哭流涕。然而,那些醉后挥毫的文字,历经千年风雨,竟成为照亮中华文明的精神火炬;那些被贬时的苦闷与孤独,如今读来字字珠玑,滋养着无数后人的心灵。
下山时,天色渐晚。我特意绕道去看钴鉧潭。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钴鉧潭”三字,字迹已模糊不清。潭水幽深,难以测其深度。柳宗元形容它“悬流惊瀑,飞沫反涌”,如今瀑布仍在,只是水量减少。潭边的树木却更加茂盛,枝叶几乎覆盖整个潭面。月色初上,潭面浮动着细碎的银光,恍惚是柳子当年泼洒的墨痕未干。我忽然想起柳宗元在《钴鉧潭记》中道:“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他明明思念故土,却强迫自己爱上这片蛮荒之地,这种矛盾心情,现代人或许难以体会。如今交通便利,从永州到长安只需几个小时的飞机,再不会有“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感慨。但现代人的乡愁,或许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对童年的怀念,对过去的眷恋,对逝去时光的追忆。
夜幕降临,我回到愚溪边。溪水在月光下闪烁银光,静静流淌。柳宗元当年夜游愚溪,看到的也是这般景象吧?只是他心中装着家国天下,而我不过是一个过客,带着对斯人斯地的敬畏与感慨。溪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人清醒,仿佛听到柳宗元在耳边低语,讲述着千年的往事,那些文字,那些情感,穿越时空,依旧鲜活如初。
愚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清辉,仿佛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或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愚溪,流淌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与情感。那些故事,或喜或悲,或明或暗,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那些情感,或浓或淡,或炽或凉,都是灵魂必经的渡口。或许真正的孤独,是清醒者与时代的错位。柳宗元的孤独,注定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孤独,不只是“二王八司马”的孤独,而是所有清醒者的孤独。看透世事的人,必定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寂寞。永州八记,初初一看,山是山,水是水。细细品读,每一块石头下,都压着他的一声叹息,每一滴溪水里,都涌动着他的心绪,是“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绝响,是一颗炽热的心在清冷文字中的跳动。
溪畔的柳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将千年的月光揉成银屑。这柳风,吹拂了千年,拂过柳宗元的青衫,拂过陆游的剑穗,如今又拂过我手机镜头。风里带着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它不问谁懂,只管呼呼地吹。
我想,柳宗元若是看到今日的永州,或许也会感到欣慰。这座城市,这条溪流,见证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承载着对未来的希望与憧憬。而我,作为一个匆匆过客,能在这里感受到这一切,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已是离溪的时候,我轻轻弯下身子,掬一捧溪水,指缝间漏下的,全是唐朝的月光……

作者:义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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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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