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胃的年轮
■唐小峰
刚出生的婴孩他的胃只有拇指大小,在母乳的滋养下,一周之后有乒乓球大小,六个月之后有鸡蛋大小。随着人体的发育,胃会逐渐变大。
胃,人体储藏水分最多的器官。医书里说它形如囊,横卧于膈下,上接食道,下通小肠,是受纳腐熟水谷的“太仓”,老辈人更愿意叫它“胃海”。有了水体滋养,人体华荣滋长。人到了青春期,吃得多长得快长得高,胃功不可没。父母赠予我们一个好胃,胃心甘情愿卖力干活,从不闹脾气,它如同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海,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感受岁月的安澜。
能吃是福,是大多数人的认知。胃听了就着急,虽说胃是容纳百川的海,毕竟有限度啊。胃也有伤心的时候,胃酸、胃胀,胃炎是常态。胃也会累,也渴望暖心的熨贴,如同恋爱中的情侣,情绪不佳时,哪怕对方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就会满心欢喜。
胃温柔的少女心写得明明白白,它喜欢清静,渴望平淡如水的日子,用它的少女心拥抱一辈子的云淡风轻。有些人却不懂胃的心事。
胃的账本,忧伤的事从来一笔一笔地记着。酸甜苦辣不分季节汹涌而入,令胃窒息,胃记着。大鱼大肉那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油腻,如同油轮在大海中泄漏的原油,胃海被油水填充覆盖,油水成了胃海里的毒汁。胃多么希望这满肚子的坏水尽快退潮。猫喜欢吃鱼,鱼喜欢吃蚯蚓,有人喜欢喝酒。喝酒上瘾变成嗜酒,嗜酒如命,酗酒成性。“我胃缺酒”,这是嗜酒之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这句话却是胃最害怕的一句话,因为胃最害怕的是酒。酒精侵蚀胃壁上的黏膜,堪比紫外线灼伤女性水嫩的肌肤,浸泡在酒精里的胃翻江倒海。胃隔着肚皮呐喊着,外面的酒杯十分冷酷,酒杯助纣为虐,将桀骜不驯的酒送进喉咙流进胃里,胃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无能为力地挣扎着,眼前一片黑暗。夜,十分漫长,今夜,喝酒的人定是酩酊大醉。天明时分,胃稍微缓过神来,胃隐约感觉到昨晚喝酒的人应该是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酒精退去,胃壁上新增一道伤口,伤口处渗出浅浅的一层血。清晨,本应是胃从夜梦中苏醒最轻松最愉快的时刻,然而,一夜的折腾,醒过来的胃仍然昏昏沉沉,它披头散发,无心拾掇满地的支离破碎。胃提醒主人,别喝酒了,胃胀不舒服,胃炎很难受,胃出血受不了,胃的日记里写满了痛。
一棵树有年轮,树的年轮藏在木头里,一圈一圈记着风雨。胃的年轮藏在胃壁褶皱深处,用疼痛、反酸、烧灼、出血,刻下每一次过度的索取。老中医最懂胃的年轮,老中医说,看一个人的胃,不用片子也能猜出七八分:常年喝烈酒的,胃壁上像结了层硬壳,摸上去疙疙瘩瘩;总吃生冷的,粘膜便透着青白色,像冻住的河面;若是顿顿暴饮暴食,胃就像被撑大的布袋,松松垮垮收不回去。胃的年轮记录得如此分明精准。
有人计算过,人的一生吃的东西总量都是相等的,是一卡车,约五吨。有人细水长流,80年,90年甚至100年才吃完这一卡车食物,这些随时光漫行的食物,见证着清心寡欲的人生。有些人40年,50年,60年就吃光了这一卡车东西,离开了世界,这五吨食物记录了一段风起云涌的人生。胃的年轮如实记载五吨生命物资的过往,不偏不袒,只记总量。
有人好酒贪杯,信奉酒局,把酒局当战场。酒杯里明晃晃的液体里装着微妙的人际关系,装着他们的目标梦想,装着他们的欲望。胃望着桌上那一排静默无语的名酒,顿生一股寒意,因为那一排名酒如同一排天罡地煞,透着杀气。胃在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有人自称“喝遍了世界各国的名酒”,后来,他身陷囹圄,他在忏悔书中写道:“酒杯里的酒能淹死苍蝇,也能淹死人。酒杯里的东西子虚乌有,海市蜃楼。现在才明白,那些推过来的酒杯,装的哪是酒,是刀子。”刑满出狱已是花甲之年。监狱大门口,亲人派车接其回家,半路上,他说:“直接去医院吧。”家人送其到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患了胃癌。因为病情,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推开窗,晨雾中,一位身着橘红色马甲的老人正在清扫,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时的清脆之声惊起了鸟鸣。转过身,他捂着自己冰凉的胃,泪流满面。
胃的年轮,说到底是人的年轮,胃海的清浊,从来由人自己定。那些刻在胃里的年轮,有的是岁月的馈赠,记录着三餐四季的安稳,有的却是欲望的刻痕,藏着无尽的悔恨。
作者简介:
唐小峰,湖南道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作协理事。1999年毕业于湖南科技学院中文教育专业。在各级媒体发表散文、小说作品120篇。2014年出版散文集《憧憬那片绿》(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唐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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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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