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

春嫂，是我伯母的兄嫂，在老家同住一个院子。这个名字是村里人对她的习惯叫法，按辈分，我们得跟着堂姐堂弟呼她为“春舅母娘”。

在老家那个热气腾腾的院子里，春嫂的身影和声音，连同那些韵味独特的祁东话，是我童年温暖底色的构成板块。

春嫂个头不高，大概一米五左右，但利利索索，风风火火，行路飞快，说话蹦脆，见人一脸的眯笑，遇人老远便主动打招呼。如果是晚辈，她会将你搂入怀中，先拍拍你的后背，手掌在自己的嘴边哈几口气后，一边掌心贴在你的头顶脑门心处，轻揉着转几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说也奇怪，这时，你似乎会感觉到一股气流直抵丹田，心更静胆更壮。

在院子里，春嫂一家是大家庭。她几个大一点的女儿与我母亲交好，几个小点的孩子也与我们兄妹是好玩伴。春嫂丈夫走的时候，还是村集体时代，几个小的孩子尚未成年，生活颇艰，但在春老娘的操持下，这几个孩子不但健康长大，还分别念了初中或高中。现在，这几个孩子都在城里生活，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

记忆中，春嫂不但持家有方，还很会炒菜。那时，生产队或院子里的人家要办什么大事，大都由她出面，组织几名妇女，掌勺主厨，几桌十几桌的菜肴，不到半天工夫，便热气腾腾地端上桌，色香味俱佳。

然而，让春嫂真正成为院子乃至队里不可或缺人物的，并非仅是这些持家的辛劳和灶台的本事，而是她那堪称一绝的“哭”功与“劝”功。

“哭”功主要体现在“哭嫁”上。第一次听春嫂哭嫁，还是她自己的女儿。那年，我好像还只有七八岁，春嫂的二女儿出嫁，大家开始高高兴兴的，都争着挤着去看新娘子。就在新娘子站起身向闺房大门走去时，哭声从卧房里响起。先是抽抽噎噎，语不成调，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慢慢地，数落声变成拉腔拿调的吟唱，抑扬顿挫，似歌似泣。仔细听，这似歌似泣的数落，诉说着出嫁闺女过去的好，对家好、对娘爷好、对兄弟姐妹好、对邻里好，又数着新娘子的各种能干，叹息着闺女出嫁后家里老的老少的少怎么办？直哭得新娘子泪眼婆娑，一步几回头；直哭得送亲的邻里更加“舍不得”，拉着新娘子不松手；也直哭得接亲的众人，由喜笑颜开转为暗暗担心，生怕新娘子变卦不肯按时上轿，加快了接亲的节奏和步伐。

春嫂的哭，不仅在喜庆的离别时刻催人泪下，更能在悲伤的永诀时刻，成为打开他人泪闸的钥匙。那年，母亲去世，我们兄妹异常悲痛，却哭不出来。人一旦悲伤过度是哭不出来的，但春嫂的陪哭，却催发了我们的眼泪。她的陪哭，不是虚情假意，不是逢场作戏，而是真情实意，是真哭真泪，且一哭几叹，边哭边诉。听着她的哭声，听着她哭声中诉说出来的母亲桩桩往事，不由得我们不泪流成河，不由得不崩溃到大哭不止。大哭之后，先前压抑而悲伤的心情开始平静下来，脑子也开始活泛起来。也许，这就是春嫂“陪哭”想要的结果吧。

而“劝”人，则尽显春嫂的智慧和经验。出神入化的方法是“哄”，是用祁东方言“哄”，也就是对当事双方两头说好话。这看似朴素的“和事”之道，实则是春嫂阅尽人情、深谙人性后，用一颗温热的心和浸润着泥土芬芳的乡音，为邻里乡亲织就的一张温柔坚韧的“和”之网。

两口子吵架，受了气的媳妇儿躲在一旁哭。春嫂老远打着哈哈走拢来，先是陪着坐着，陪着叹气，进而陪着哭泣，时不时数说着自家男人的不是。再抓住时机，用“哪只牙齿不相磕，哪只碗盏不相撞”“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等祁东俚语相劝。乡下人虽然文化不高，但大多信奉祖辈流传下来的朴素道理，一般都听劝。媳妇儿对老伴的气开始一点点消融，这个时候，春嫂又趁机夸赞媳妇儿是“老鸦嘴，菩萨心”，被她戴了一顶高帽的媳妇儿，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就不哭了。如果硬有不知顺杆爬的媳妇儿，春嫂便会使出“响鼓重锤”的杀手锏：“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你这样不依不饶，你家男人没面子，传出去也会被外人“看把戏”（意即看笑话）！往往事后，重归于好的两口子怎么也没弄明白，这功劳究竟是归于春嫂说的道理，还是她的陪哭？也许两者都有吧。

如果是妯娌之间闹矛盾，春嫂调解时，往往是背靠背分别劝。劝说的方法是当“传话筒”，也就是将平时妯娌双方互说对方的好话，再“添油加醋”地分别复述一次，最后适时地来几句诸如“打断骨头连着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祁东方言俚语。道理不言自明，妯娌间便也和好如初了。

春嫂的“劝”人，一般是夫妻吵架、婆媳矛盾、妯娌争高低等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劝人的理论也都是家喻户晓的朴素道理，劝人的话语更是大家都听得懂的祁东俚语，她之所以能在陪哭之后、几句话之间，就让双方听进去，让心结化开掉，无疑得益于她“手指脑朝内不朝外”的初心，从不“扯左械”（指不偏袒某一方）的原则，以及“刀打豆腐两面光”的技巧，得到了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如今，春嫂早已高寿而逝，但她那带着祁东腔调的劝慰声，那用最朴素的俚语化解干戈的智慧，连同她风风火火的身影，依然清晰地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一曲关于乡土、人情与“和”的永恒歌谣。

责编：唐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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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