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莫鹤群

乙巳闰六月，湘地赤日烧心，炎风卷地。内人不堪其烦，强拽余乘高铁，一日奔行近三千里。甫抵滇南锡都个旧，顿觉清飙透袂，凉意沁骨，暑气立散。此地真乃避暑仙乡：晨昏需着夹衣，入夜尤寒，覆薄衾方适。晴光之下，老阴山如黛横陈，金湖似镜平铺，恍然有古今相照、炎凉迥异之慨。

遥念徐霞客于崇祯间游滇，探幽颜洞，足迹虽遍红河两岸，《滇游日记》中亦记南香甸（今属腾冲）锡矿，然独未涉贲古——即今个旧。想彼时贲古虽矿脉初显，然榛莽未辟，舟车难至，先生或闻其名而未遑亲临，终未入其考察之境？今登老阴山，望东南诸峰，林壑葱茏如绘，料先生当年杖履所及，距此不过百里之遥。倘先生幸至，当惊异于暑气全无、山风沁脾，或可免炎途跋涉之苦。惟山川形胜，今已非复旧观——此非先生之憾，实乃时代之囿。

复思巴金先生。六十年前，先生履及斯土，见金湖初成，矿工新居鳞次栉比，商贾辐辏，烟火繁稠，乃慨然叹曰“此非复砂丁（矿工）之死城”。今临金湖，但见碧波漾漾，柳丝蘸水，堤上勒石“金湖如发光的明珠”，字间犹存先生笔意。湖畔早市，蔬果盈筐，水灵鲜脆，块钱可易鲜果盈堆：南瓜芸豆、桃梨葡萄，皆乡民自产，天然爽口，俨然先生笔下“个旧的春天”盎然生机之注脚。昔时先生访矿山，见竖井摩天，绞车转日，记矿工“笑语喧于井巷”；今入锡博物馆，观旧矿灯与新设备并陈，益知先生所记，不独是文辞，更是时代碾过之辙痕。

循山道上行，见古矿洞遗迹，石间犹存錾痕。遥想明末矿工篝灯凿石之状，宛然霞客所记“山民穴土取矿”情境。而山半梨花千树，春时如雪纷扬，恰合先生“个旧的春天”之喻。霞客之游，在探天地之奥；巴金之记，在观人间之变。一为地理之眼，一为人文之镜，虽隔三百载烟云，皆以笔为舟，渡此锡都精魂。

昔＂淡墨探花＂、临安知府王文治曾作《个旧厂》诗：“由来此地五金聚，宝气润于膏沃首。天晴朱碧耀泥沙，夜静霓虹贯星斗”，诚当年个旧繁盛之写照。今与友人日暮漫步金湖，见游人如织，水天共染赤晖。晚风徐来，凉意微透，愈显此地气候之殊——炎夏时节，薄衫御凉。忽想：霞客若至，当详究此湖成因——昔为洼地，筑堤成湖——必穷其水文之理；巴金若再来，必欣然录此城新貌：锡业转型，文旅兴邦，梨花节里游人如潮。更当叹市井物阜民丰，蔬果之饶，价廉至此，一块钱便可换得鲜嫩盈堆，堆叠着寻常日子的富足与香甜。然则山川未改，人事日新，此“春天”者，岂独时序之名？实乃生机不息、活力焕发之征也。

归途回望老阴山，云气吞吐，山色空蒙如黛。一城之史，半藏于霞客未到之笔，半显于巴金已书之文。而今日我辈行径，亦是续写之一页。身披夹衣，怀想霞客未曾亲领之清凉；手抚鲜果，细品巴金盛赞之春天。个旧风物，便在这清凉富庶之地，静待后来者寻味与书写。

乙巳闰六月初六。湘中益阳人莫鹤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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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