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您生长江南农村,且年龄在50岁以上,一定会记得这样一个场景:春天的夜幕降临后,在田埂上有一位夜行人,腰系渔篓,左手提着一个燃烧着松树油脂块的铁网兜,右手握一柄长把铁梳子,他们便是扎鱼人。这种用鱼扎和枞膏照明的捕鱼方法,或许是中国最具特色的原始捕鱼法。
江南农村人扎鱼的行头堪称农耕文明的冷兵器杰作。铁匠铺里打制的鱼扎形似梳篦,却暗藏杀机——单排十齿淬火而成,齿尖如针,齿距恰能卡住鲫鱼脊背,齿根以熟铁包边防锈,再接上两丈长的竹柄,既可探入深水又可远攻近取。与之相配的照明系统更显匠心:铁丝编织的半球形网兜,俗称火篓子,内衬枞膏(北方人唤作"松明子"),外缚三根铁丝呈三角悬于竹竿,既通风助燃又可随时添柴。这种"移动篝火"较之火把,亮度提升三倍,燃烧时长从半刻钟延至两时辰,堪称古代版"户外露营灯"。
工具组合暗合阴阳之道:鱼扎属阳,以刚克柔,专破鱼类的泥遁之术;松明子属阴,以柔引刚,借火光诱使鱼类现形。江南农村老渔人传有"三看"口诀——看水面涟漪辨鱼踪(鲫鱼游动如丝线,泥鳅搅水似墨点),看火光倒影知深浅(水深则影虚,水浅则影实),看鱼扎落点测距离(两齿间距对应三尺水深)。这般技艺,实则是将《周易》阴阳观融入渔猎的生存哲学。
扎鱼之所以要使用这两种工具,是因为这种捕鱼的时间只能在晚上进行,必须借助松明子的火焰照明,才能发现猎物;鱼扎子的功能在于一旦猎物出现,捕鱼人可在不下水的情况,迅速出手,将扎子扎在鱼的身上并收回鱼篓中。
扎鱼是有季节性的,一般在开春之后,此后春雨和春雷把大地激活了,农民们彼时为了春天插秧,需要对板田进行第一次翻犁,使其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好作再次翻耕,过去农民插田,讲究二犁二耙。因此,在插秧之前,田里是敞开的,视野极好。此刻的田畴,是万物苏醒的舞台,田畴如镜,倒映着紫云英织就的星毯,为扎鱼人铺开天然的狩猎场。夜幕降临时分,扎鱼人如幽灵出没。他们腰间鱼篓装着劈好的枞膏块,左手铁网兜燃起橘色火焰,右手鱼扎随步伐轻颤,在田埂上走出"之"字巡游路线。泥鳅最是警觉,火光乍现便惊起泥浪,扎鱼人需在0.3秒内完成"三点一线"——火光锁定、鱼扎预判、手腕发力,铁齿穿透浑水直取七寸。鲫鱼则显呆萌,常在浅滩结伴巡游,火光中鳞片泛着银辉,待鱼扎破水而入时,竟不躲闪反迎上前,仿佛赴一场春夜之约。运气佳时,一晚可获五六斤渔获:鲫鱼腹中尚存冬眠的脂膏,泥鳅周身裹着田泥的芬芳,偶有鲶鱼如黑箭射出,黄鸭叫(学名黄颡鱼)发出"咕咕"警报,更有野生甲鱼笨拙翻身,成为意外之喜。这些渔获次日多成江南农村农家春宴上的硬菜——泥鳅炖豆腐、鲫鱼熬汤、鲶鱼焖辣椒,佐以新摘的紫苏,是江南最鲜活的春之味。
这种可以扎鱼的季节,一般只有两个月左右,一旦栽下秧苗后,就无法看见鱼,更不好下扎了。现在,农村再也无人扎鱼,这一方面是因化学农药的大剂量使用,田野的野生鱼类已经绝迹,另一方面,这种小打小闹的捕鱼方式,也提不起人们的激情。
(作者系湖南省君子文化研究会会长 张光友)
作者:张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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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省君子文化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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