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刘向阳
城西街位于龙城西郊,屋舍参差不齐,街道拥挤狭窄,外面是一条通往县城的道路。
一天清晨,马斯义像往常一样做好早餐,服侍患病的妻子吃完,迈出院门。天空灰暗低沉,马斯义感觉异常闷热,用袖子擦了把汗水,油布包裹挂臂弯里晃动。路上分外冷清,偶尔传来糕点铺的吆喝声,或者小贩的叫卖声,他遂大步流星地来到药店,敲开门给妻子买好药,然后马不停蹄地返回城西街,为街邻老万写祭文、做对子。
马斯义读过几年私塾,会四书五经,闲时手不释卷,工于礼仪。邻里乡亲们,礼包金额或多或少,即便打发一包茶叶,抑或半瓶酒,他从不计较。城西街房屋连片,人口众多,隔三岔五就有白喜事,马斯义大有用武之地。马斯义作为城西街唯一的礼生,人们习惯叫他“先生”,表示尊重。倘是喝点酒,马先生黑脸变红脸,就会摇头晃脑地念叨:“礼,履也,最早可追溯到周代,有三千多年的祭祀文化了。唐代韩退之的《祭十二郎文》,乃千古绝唱……做礼生,就是要挖掘死者生平事迹,付诸挽联、祭奠文、吟唱……”
也有人问马先生:“既然它是一种传承,你怎么不传给儿子呢?”
提到儿子,马先生缄默无语了。马先生除了做礼生,还看风水,唱夜歌子,常年通宵达旦,缺觉少眠,眼窝深陷,腰背都驼了。如此劳累辛苦,儿子咋会学呢?儿子在长沙读书,经常逃课,一年半载不见人影。
街邻老万八十又三,虽无子嗣,却古道热肠,爱帮衬邻里,一股子正气,在城西街有口皆碑。马先生早已烂熟于心,不必再问旁人。他从油布包里取出毛笔,字斟句酌地写好每一副挽联,张贴在庭前门柱,引发众人围观。
下午,外面锣鼓喧天,马先生则独处一室,挥笔疾书,记录老万因拒绝为日本鬼子带路被害的英勇事迹,其间数度搁笔抹泪,待心绪平复后,再接着写完。当晚开追悼会,马先生跪于灵前,声情并茂地捧读祭文,一片“呜呼哀哉”声中,众人皆泪流满面。
办完丧事,马先生惦念家中妻子,就给她包点食物,匆匆离去。
行有行规,做礼生亦然,马先生并非来者不拒。譬如,“孙氏盐店”老板的父亲死了,差人来邀他做一周道场,每天开银圆,外带酒肉不等。马先生听后,突然抱肚下蹲,一脸痛苦不堪。“对不起,我可能吃了变质食物,肚子痛得好厉害,哎哟……”妻子吓得不轻,关切地问:“斯义,你不要紧吧?”马先生哼哼唧唧:“痛,我要上厕所,哎哟……”
来人见状,只好悻悻地退出。一会儿,马先生从厕所出来,妻子问他怎么吃坏肚的,马先生狡黠地笑了。“我没事。孙氏父子都不是好东西,儿子当汉奸,替鬼子卖命,县委三个干部被抓,就是他告的密;孙父为富不仁,洙津渡游击队物资匮乏,缺少食盐,他硬是一毛不拔,我能昧着良心为他歌功颂德?”
“你还蛮有架子啊。”妻子投之以敬佩的眼神。
“在大是大非面前,做人必须有原则!”马先生说罢,转身给妻子熬药。
夏风送来荷花的芳香,夹杂着滚烫的热浪,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城西街店铺紧闭,几无行人,就连猫狗都踪迹难觅。枪声愈来愈近,马先生望了一眼澄澈的天空,赶紧找来一部板车,护送妻子到乡下老家,次日早上返回城西街。
坐在空荡的屋子里,马先生摊开纸张写字,墨香弥漫。偶有邻人经过,见其凝神运笔,就问:“马先生,鬼子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还不逃啊?”马先生淡然一笑:“我在给自己写祭文呢。”邻人一愣,摇摇头走了。“这里是游击队在城西街的秘密联络点,我是交通员,岂能只顾自己当缩头乌龟呢?”马先生暗忖。他神情笃定,继续笔走龙蛇。
中午,一队鬼子兵杀气腾腾地冲进马家。马先生身着寿衣端坐院中,虔诚地焚烧祭文,一缕青烟袅袅。鬼子兵软硬兼施,威逼马先生出任维持会长,马先生严词坚拒,死于鬼子兵枪下。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同年9月,洙津渡游击队队长小马来到马斯义墓碑前,长跪恸哭:“爸,您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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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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