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鹤群
甲辰端午后二日,有幸得观在株洲美术馆展出的“守正见真·靳尚谊素描艺术研究展”。
靳尚谊先生是一位能很好地处理民族性、世界性、当代性三者关系的油画家,他稳稳地立足于中国本土,放眼世界,广泛地吸收东西方绘画语言特征与文化精神的特性,把研究性与表现力深度结合,在创作中凸显油画的造型特征与东方审美的内涵奥蕴,被誉为中国油画新古典主义学派的创始人。
看了展览,印象很深。素描画得比靳先生好的,恐怕不少。但将素描表面光影和内在结构结合起来完美地糅进油画艺术的,少之又少。而在人与画、形式与意境,技法与审美中的诗性,特别在油画中渗透中国水墨意象,将中西结合得如此完美的艺术家,更是微乎其微。
靳尚谊的画,概括地说,力劲、气厚、韵高、情深。站在他的画面前,首先感到他的笔墨、构成形式,给人以开张的力度。气韵是含蓄的,无柔媚之风。自徐悲鸿之后,除了罗中立那幅纪念碑似的《父亲》和陈丹青的《西藏组画》给人以强烈震撼外,其它的人物油画多呈“写实主义太张,久必觉其乏味”的凝固模式,缺少民族文化品格的塑造。所以,看了靳先生的画展,非常高兴。
探赜靳先生素描作品与创作画稿,我看到了一种极为清澈的艺术直觉力与西方素描造型体系的要妙。靳先生说,1955年,他在参加马克西莫夫在中央美术学院开设的油画训练班中,最重要的收获是掌握了造型和色彩的基本规律,知道了素描还有另外一种画法,就是结构法。就像盖房子、搭架子,有梁有柱子,然后再用砖、瓦堆起来,连在一起,这就是结构。
几十年来,靳先生记不清自己画了多少张素描,只记得他仅在1957年央美版画系教书的五年中,就画了上万张素描和速写。他的素描,擅长刻画眉、眼、口等表达人物情绪的细节,善于观察女性思想情感的微妙变化,直透心灵。他的这一卓越才能,集中表现在《青年女歌手》《塔吉克新娘》和《双人体》这些作品里。
这些作品的创作,是靳尚谊运用古典样式,把体积感做到家,呈现画作厚度和丰富性的一次实践。1979 年他第一次出国,先到德国,后到美国。去了以后发现国外的画展,如马蒂斯、毕加索的,不管它古典的,现代的,都很丰富,也很厚重。自己的东西为什么简单、单薄?它不是风格问题,也不是平面的表现力,而是体积感没有做到家。
在创作《青年女歌手》时,一次偶然的机会,靳先生正好看到范宽那幅《雪景寒林图》,这引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何不运用北宋山水严谨、古典的气势,尝试在平光下去表现轮廓,表现体积感,表现色块结构?结果,他花了5个半天,每天画3个多小时,用极为简单的配色,最为简单的人物动作,呈现出了一个汉族女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庄重、深沉、凝练的姿容与气质特点,这是靳尚谊用最简约的笔触展现线造型与体面造型的经典之作,与达·芬奇《蒙娜丽莎》的审美趣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青年女歌手》 1984 布面油画
《塔吉克新娘》是新时期古典写实主义的开篇之作。靳先生将中国审美趣味的“意”与西方油画语言的“形”相融合,表现出现实生活中中国人的精神美、人性美。据靳先生阐述,《塔吉克新娘》是根据他在新疆的一幅写生进行创作的,他想表现新娘那种内在、含蓄、质朴、纯洁的情感;同时借鉴西方油画的技巧和艺术语言,注意表现形体的体积感,更多地利用侧光来加强形象的明暗对比,把形体中琐碎和多余的部分摈弃,使形象既单纯又丰富。在色彩上注意色块对比,从而产生一种整体而强烈的艺术效果。
《塔吉克新娘》1984年 60×50cm 布面油画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靳先生对中国画的欣赏与理解愈加深入。他认为中国画的笔墨、中国画蕴含的文化精神、中国画体现的抽象美都是独特的,是西方油画不能比拟的。
如何让中国画的写意精神与西方油画技术相结合,在实践过程中找到载体,从构图、色彩、人物、背景到技法,同时显示出东西方两个画种的优势?靳尚谊做了两个实验:一个以永乐宫壁画为背景;一个是以水墨画为背景,但是这两个实验都不能把油画的因素简化。一个画家在创作一幅作品时要兼具两个画种的魅力,是非常困难的挑战。
为应对这个挑战,靳尚谊画了《画家黄宾虹》《晚年黄宾虹》《髡残》《八大山人》等4幅画。
《画家黄宾虹》1995年 85 cm x 75cm 布面油画
第一张黄宾虹用群青加红使画面出现一种紫色,再用黑加土红呈现一种暖紫色;第二张黄宾虹探索与墨结合,用油画色彩表现出中国画墨的色彩,但比墨要柔和,画面感觉也强烈了。第一张是蓝调出来的灰,但画面弱,第二张用黑调出来的灰,感觉上强烈了,方法是一样的。
但是油画不是画本色,如果用黄宾虹的作品局部作为背景,那么光照下的颜色在后边,就不能用黑白色,而要转化成另一种色彩,而黄宾虹山水作品的浑厚华滋正好可以满足油画色彩表现水墨的需要。
《晚年黄宾虹》1996年 115cm x 99cm 布面油画
于是,靳尚谊将研究的目标锁定在中国绘画的写意性与油画艺术的结合上。为什么要与中国水墨结合?靳尚谊说,因长期以严谨的古典风格作画,他感到在画面上较难创造松动的效果,希望能从中国写意画中得到灵感。其意图是很清楚的,他关注的是油画语言本身。
品读《画家黄宾虹》《晚年黄宾虹》和《髡残》,人物的头部刻画都很坚实,衣饰亦富民族味,尤其是跟那搏动的国画山水式背景,以及黄宾虹式笔触形成强烈的对比。精心塑造的头部细节,仿佛将我们拉近所画人物,而松散跃动的背景则将我们引向远方。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说靳尚谊出色地在固定的平面上创造了变幻移动的视觉效果。
《画僧髡残》1999年 132cm x 100cm 布面油画
虽然靳尚谊未说出他的新古典主义中将主题似的背景空间压缩成一个立于人物身后的一个屏风般的平面,但以减法来处理背景恰好又与中国肖像画中以空白为虚拟空间的“计白守黑”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如果靳尚谊在背景的山峦的描绘上多取一些山水笔墨中的干、湿、枯、润、涩、缓、疾等变化,进一步将人物形象虚入绘画语言中,画僧髡残的悲凉与颓废但决不屈服的风骨可能会更为“真实”地在绘画语言中彰显,水墨画法与油画画法会显得更加融汇。
画完黄宾虹与髡残之后,靳尚谊面临着自己最大的挑战,即如何克服“空与满”“虚与实”的两个矛盾,让自己的油画凸现中国画的空灵感。中国人的智慧在于:绘画的纸张也可作为构图的成分。用留白的方式表示空间,显现灵动的气氛,传达出不可言喻之美。可以说,中国画的空灵感和用它来传达意境的能力独一无二,别的画种很难做到;而油画却是色彩被一笔一笔涂抹在画布上,颜色的更迭,光影的明暗,会让整个画面更加真实、自然、斑斓,线条和笔触显得更有“层次感、张力感”,显得特别真实。可是,油画太满、太实,表达深邃的意境很难。如此不同的两个画种,两种文化,要用什么样的载体才能在表现空灵,表现这位花鸟画家八大山人的心境呢?靳尚谊选择了“水天一色”这个自然界的山水现象作为八大的背景,这就是他最想化解的难题。
《八大山人》2006年 132cm x 100cm 布面油画
八大山人是靳尚谊最喜欢的中国画家。在创作《八大山人》这幅作品时,他两次去了南昌八大山人故居,看到和研究了清代佚名画家所绘的八大肖像。为了运用油画语言表现出中国画特有的空灵感,他在中央美术学院望京画室画了一年多的八大肖像,其草稿构图经无数次反复修正,最终确定八大坐在青云圃水塘和河流交汇处,水面放大,陆地留角,这样,画面背景基本上全是水和天空,既有以意境空灵,简约疏宕、清润华滋,“咫尺有千里之势”,又有光影空间接近西画,“还将石溜调琴曲”的表达方式。“国画讲究空灵,留白即是学问。而油画则要求画满,如何又创新又统一,我费老劲了。”谈到这幅作品,靳老很有些得意。他把八大那种淡淡的忧思,推向更纯净、更酣畅的高度。那是一种含蓄蕴藉、丰富多彩、淋漓痛快的艺术语言。正是这种一幅作品画一年的求索精神,使靳老的风格不断变化,但正如他所说,“再变也是我风格”,表现出了靳尚谊对中国古代文化渊源的欣赏与追思。也为靳尚谊以“不可为之而为之”的挑战画上了句号。国画大师潘天寿的儿子,曾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潘公凯这样评价靳尚谊:“靳先生作品的高明之处,在学识,在技巧,在阅历,但背后却是一种真诚,是一种实事求是、守正见真的治学态度。”

靳尚谊,1934年12月出生于河南焦作,中国当代油画艺术家、教育家,其主要作品有《塔吉克新娘》《青年女歌手》《晚年黄宾虹》《八大山人》等。曾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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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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