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虎,前面一个壬寅年里出生,今年轮回壬寅年,整整六十岁。入仕期满,自然到了退隐的时候。
前些日子,和几个挚友小聚,议论此事,无不感慨时光飞逝,人生短暂。谈及退休后何去何从,我说,我想好了,退休后我便告别城市,回到乡下老家,陪伴照顾父母,和他们一起种种田,盘盘菜,聊聊天。我准备写段文字,标题叫“我将告老还乡”。一个兄弟接话:“告老还乡不妥帖,该是衣锦荣归。”我笑着说,我没有锦绣的衣服,只能是年老退职回到家乡。
这一说,立马引发议论:“莫扯谈啰,乡下你莫呆得住啊!”“我就不信,你在乡下能住上几天!”“有那个必要么?可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啊。”“嫂子能与你去乡下吗?”“你悠着点吧,你还能干活吗?”“这么一来,我们以后见面就不随便了啊。”惊愕之外,更多是担心和关心,似乎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乡下老家,是乌克兰前线。
退休是退下来休息,不须再做公家事,拿退休金生活,享受乘公交游景点免费的老年人待遇,不就是正儿八经的老人了么。过了六十,即便你不想老不愿老不服老也是不行的。
前几天,我清理了办公室,拷走电脑里个人的文字,搬走个人用品。办公桌收拾停当,办公用品整理规矩,业务书籍摆放整齐,工作资料打好包放在桌面,让后来的人使用。以前的任命书、立功证书、勋章集中起来,作了处理。能证明职业身份和级别的证件、徽章、标志及数字证书打成一包,交给人事部门。我不能把这些物品连同曾经有过的荣誉感自豪感成就感带到以后的生活里,一切从头开始,做一个普通的纯粹的黎民百姓。

抑或受世代布衣躬耕垅亩的局限,我一直没有很多人有的雄心壮志。当年阿婆以为我当民办教师算是有了出息,已经出人头地,吃着好好的“松活饭”,不需要再远离家乡到省城读书。离家赴校那天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全家人从我到村口,她站在最前面,流着泪边呜咽边叨念,远远地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转过弯走出她的视线。我反复应试科举,完全为了跳出农门,逃离心志之苦,筋骨之劳,体腹之饿,变城市户口,吃“国家粮”。跻身宦海,德能有限,不可能受委重任。手捧“铁饭碗”,享受俸禄,自我满足。用乡人侃谈,不需日晒不需雨淋,旱涝保收,细水长流,过快活日子。后得为刀笔,也是过望,谈不上光宗耀祖,算是不辱门庭。
我比较传统,传统到有点顽固。从乡下出来几十年,身上始终残留着乡下人的乡音土气和诸多与城市生活格格不入的习性。夏天经热,冬天经冷。喜欢穿棉布对襟衣,布鞋。因为挨过饿,所以吃相很不好看。抑或头脑过于简单,似乎融入不了城市环境和官场人事。性格坦诚直率,不曲道以媚时,不诡行以邀名。尽职尽责,报效国家,虽无所作为,却没留遗憾。该做的事已尽心尽力,该得到的得了,没有得的不是我的,没有留恋。一切顺其自然,淡然于事,坦然于心。


我喜欢明代首辅张居正原撰清朝大学士纪晓岚改写的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我理解为,品格高尚行为端正的人须效忠国家,孝敬父母,平生最重要最当紧的事情是读圣贤书,种子孙田。我以此为人生准则,请书法家彭继辉先生书写“读书耕田”条幅一帧,高悬于书屋,以为座右铭。入仕从警,职业特别,常年忙碌,劳顿于公务,尽职业责任,不能常伴父母左右,尽孝敬本分。现退休了,父母年过耄耋,老无所依,而且每日在田间地头劳作,何不回家陪伴他们,照顾他们?韩愈有句:“谁言臣子道,忠孝两全难。”只要有心,无不可为。
以后的日子,用心好好陪伴父母,弥补多少年来对他们的亏欠。和很久很久的以前一样,一起生活,一起劳作,一起辛苦,一起快乐。重新感受在父亲的眼里我仍然没有长大处处关照我,做各种农活边做边手把手指教我的情状。重新听父亲把以前说过不知多少遍的往事从其一二再说与我听。早晨出工,向晚收工,我扛着工具跟在父亲的身后,小狗儿忽前忽后窜来窜去。晚餐的小方桌上,随便两三样自家种的蔬菜瓜果,看父亲先呡一口“猛子”酒,然后大口大口地扒饭的香甜。我会感觉我仍然年轻,父亲没有苍老,感到人生的富足。
我喜欢“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那种淳朴的乡情,喜欢“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简单的纯粹,喜欢闲下来时,乡亲们靠在村口的石篱笆或坐在扁担锄头木把上,分享着细润的晒烟丝,谈论天气,季节,种子,市场行情。晚饭后,乡亲们三三两两来到我家院子,父亲拿出烟丝和烟纸,各自卷着喇叭筒,然后父老乡亲在“吧嗒吧嗒”的吸吮声和漫飘的青烟中,把怀里揣着的各种新鲜事,如数抖落出来,撒在院子里。他们唤我的小名,向我求证一些外面新鲜的和不新鲜的事情,问我七七八八奇怪的和不奇怪的问题。我会觉得故乡故土,亲人亲情,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很亲切,很温暖。我完全融进浓浓的乡情里。
回乡下老家,不是归隐山林。我远够不到那样的境界。我没有五柳先生“少无适俗韵”的高雅,顶多只能算是“性本爱丘山。”也不需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也没有面对南山在东篱下种菊花的悠然的心境。我不准备栽兰种菊,养花赏花,我会在屋前屋后,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我可以一天天看各样的蔬菜发芽,出苗,然后绿茵茵的盖住菜地,各样的瓜果打苞,开花,结果,慢慢长大。早晨到园子里,看上哪根茄子、苦瓜、豆荚哪颗辣椒,连同露水一起摘下来,现摘现炒作早饭菜。

在乡下也是有很多益处的,这益处只有乡下人知道。可以在阳光里看阳光,在春风里听春风,在秋色里赏秋色,在溪水中看流水听水声喝山泉,在葱茏的林中呼吸氧气,站在崖岩上听峡谷的回音,不须在书本里想象或浸染或缥缈的炊烟,亦不须在文人的诗文中揣摩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愁。在春天里的山谷,可以在烂漫的山花丛中欣赏树林阳雀(鹰鹃)、两声杜鹃、四声杜鹃不同的啼叫及各种啁啾鸟语组成的交响曲。夜间可以在春啵啰一串串“啵啰啵啰”的鸣叫和田畦里青蛙此起彼伏的欢唱声里入睡。夏天的早晨在公鸡打鸣中醒来,看第一缕阳光,照在树梢上,然后看晨曦雾霭慢慢散尽。秋天的夜里,坐在院坝,在没有灯光影响的环境下看星空,仰望宇宙的博大,苍穹的深邃,星星并不遥远,伸手可及。空中荧光闪闪,分不清哪颗是星星,哪颗是萤火虫。冬天寒冷的夜,火坑里燃烧的柴火飘出火苗,炕上腊肉滴下的油水烧灼升起的青烟满屋飘香。雪天的树桠上,喜鹊寻找着残留在枝丫上果子,落下和飞起,扬起一缕缕雪绒。地上的雪面,鸡鸭狗随意地走过,留下一串串醒目的枫叶竹叶梅花。


无论春夏秋冬,寂静的夜里,枕着书睡去,有梦或是无梦,都睡得踏实,睡得香甜。早晨自然醒来,感觉时间并没有远去,山川河流仍然年青,明白无需到其他任何地方寻找人生归处。置身在家乡故园里,自然没有余光中先生在《乡愁》里的那种无奈和遗憾。
昨日上午,朝晖来电话。他看到了我退休的文书,祝贺我“毕业”。“毕业”这词儿用得真好,准确,而且形象。职业生涯算是一所学校,读了几十年,读到最后该是毕业。用沈从文先生的话说,社会是“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人生是永远学不尽的课”,以这种说法,还不能算毕业,只是一种生活的结束,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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